“哒哒哒哒——!”
岩石缝隙里的歪把子机枪也响了!
一串灼热的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紧贴着刚刚康继祖上半身所在的位置扫了过去!
几颗子弹“噗噗”打在康继祖伏倒后露出的马鞍后桥上,溅起几点火星!
更多的子弹打在河滩的冻土和冰面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泥冰碎屑!
康继祖那一枪打高了。
子弹“铛”一声,狠狠撞在那块作为掩体的岩石边缘,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冲击力和近在咫尺的爆响,让岩石后的鬼子机枪手下意识缩了一下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扑入枯柳林的康宴像头猎豹般窜了出来!
他不是冲向岩石掩体,而是斜刺里扑向土坎下方、河滩与土坎相接的一个凹陷死角!
那是机枪射击的死角!
他左手握着那根乌沉沉的三棱钢刺,身体蜷缩到最小,两条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步就冲到了土坎下!
他根本不去看岩石上方,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左手反握钢刺,右手在土坎湿滑的泥壁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向上猛地一蹿!
土坎不高,也就一人多。
康宴蹿上去的瞬间,身体还在半空,视线已经锁定了目标——那个刚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正手忙脚乱试图压低枪口朝他射击的鬼子哨兵!
鬼子也看到了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充满了惊骇,手指疯狂地扣向扳机!
太近了!
康宴甚至能看到对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砰!”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是从康宴身后河滩方向传来!
是康继祖!
他在马身掩护下开火了!子弹擦着康宴的耳畔飞过,“噗”地一声,精准地钻进了鬼子哨兵刚刚抬起的右肩窝!
血花猛地炸开!
“呃啊!”鬼子哨兵一声惨嚎,整个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一仰,扣动扳机的动作瞬间变形,歪把子枪口猛地朝天上喷出一串火舌!
康宴落地!
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前扑的惯性带着他,左手反握的三棱钢刺像毒蛇的獠牙,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量,狠狠捅进了鬼子哨兵因为后仰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
“噗嗤!”
钢刺入肉的闷响清淅无比。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浇了康宴半张脸。
鬼子哨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珠凸出,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向后倒去,手指还死死抠在歪把子的扳机上。
康宴左手握着钢刺狠狠一拧,再猛地拔出!
温热的血顺着三棱的血槽汹涌而出。他看都没看倒地的尸体,右手闪电般抄起歪把子机枪,猛地调转枪口,警剔地扫视岩石掩体后方和更远处的黑暗。
只有风声。
“安全!”
康宴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粘稠热血,朝着河滩方向低吼了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带着粗喘。
康继祖已经从马腹下翻身坐起,快慢机依旧指着岩石方向,确认没有其他动静。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土坎下,把缰绳递给跟上来的康宴。
“擦把脸。处理干净。”
他声音很稳,指了指康宴脸上的血污和地上的尸体。
康宴点点头,从鬼子尸体上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襟,胡乱擦了擦脸和手上的血。
又迅速扒下鬼子的棉衣和裤子,把满是血污的土黄军装裹起来,连同那支沾血的歪把子和弹药盒,一起塞进旁边一个被雨水冲塌的洞里,搬了几块石头死死堵住。
尸体被他拖到土坎后面一处低洼地,用碎石和枯草匆匆掩盖。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微微喘着气。
河滩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柳枝的呜咽和薄冰在脚下碎裂的细微声响。
血腥味被冷风迅速吹散。
“走!”
康继祖不再耽搁,率先牵马走下结着薄冰的河滩。
冰面很薄,踩上去“咔嚓”作响,马蹄踏破冰层,陷入冰冷的河水泥泞中。
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尽量沿着岸边水浅的地方快速通过。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裤腿和靴子,刺骨的寒意顺着腿爬上来。
过了河滩,是一片更加荒凉破碎的丘陵地带,遍布着洪水冲刷出的深沟和风化的岩石。
这里已经深入日军战线后方,白天常有鬼子巡逻队和骑兵斥候活动。
两人不敢再骑马,把马寄养在一个富户家里,约定后面派人来取后就选择离开,继续赶路。
康继祖掏出怀表看了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别方向。
“贴着那道深沟走,避开山梁。”康继祖指了指一条蜿蜒向东北方向的巨大地裂,沟底黑黢黢的,长满了枯黄的荆棘。“小心地雷。鬼子撤退时喜欢在这路在线埋绊雷。”
康宴点点头,拔出匕首握在手里,走在前面开路。他弓着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脚下的枯草、碎石和可疑的土包。
康继祖跟在后面几步远,快慢机提在手中,枪口斜指地面,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声响。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
深沟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刺骨的寒风在沟壑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但也掩盖了可能存在的陷阱。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沟底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康宴刚踏上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象是枯枝断裂,又象是金属机括被触动的微响!
康宴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左脚猛地发力蹬在旁边的石壁上,整个人象受惊的壁虎一样,硬生生向侧后方弹了出去!
“轰!!!”
一团刺眼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猛然腾起!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泥土和灼热的破片,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横扫而过!
康宴只觉得后背象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沟壁上!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眼前金星乱冒,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康宴!”康继祖的吼声被爆炸的巨响淹没。
他在康宴触雷的瞬间就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护住头脸。
灼热的碎石和泥土噼里啪啦打在他背上、腿上。
爆炸的火光迅速熄灭,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弥漫开来。
康继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连滚带爬地扑到康宴身边。“怎么样?伤哪了?”
康宴咳嗽着,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和泥沙,挣扎着想爬起来。
“没…没事…后背…震了一下…”
他声音嘶哑,耳朵还在嗡嗡响。
康继祖把他扶起来,借着爆炸残留的一点红光,迅速检查他的后背。
军装被灼热的碎石烫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有些地方渗出血迹,但都是皮肉伤,骨头应该没事。
最危险的是冲击波造成的震荡和内腑受创。
“命大。绊发雷,威力不大。”康继祖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些。
他从急救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康宴嘴里。
“含着,提气。”
又撕开一卷绷带,草草把康宴后背几处大的伤口和渗血的地方缠住。
康宴嚼着苦涩的药丸,感觉胸口翻腾的气血稍微平复了些。他指了指爆炸点:“操…小鬼子…埋得真阴…”
爆炸点一片狼借,一个脸盆大小的新鲜土坑还在冒着烟。
旁边的石头上嵌着几块扭曲的金属破片,是那种常见的步兵地雷。
“走不了沟底了。”康继祖脸色凝重,抬头看了看几乎垂直的沟壁,“爬上去。贴着沟沿走,视野好点。”虽然暴露的风险更大,但总比在漆黑的地雷阵里瞎摸强。
两人互相搀扶着,手脚并用,抓着沟壁上突出的石块和枯藤,艰难地向上攀爬。
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康宴疼得龇牙咧嘴。
终于爬上了沟沿,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里地势稍高,能模糊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更远处地平在线几点微弱的灯火,那应该是某个鬼子据点。
后面的路更加难走。
他们不得不象幽灵一样,在冰冷的山脊和背阴的坡地间穿行,避开所有可能有灯光和人声的方向。
康宴后背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呼吸也比平时沉重。
康继祖一直走在他侧后方,警剔性提到了最高。
途中又远远地避开了两拨打着火把巡逻的鬼子兵,有一次几乎是擦着对方搜索队的边缘溜了过去。
天快蒙蒙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汇合局域——一片位于两座大山夹缝中的山坳。
空气异常寒冷,松针上挂满了白霜。
康宴停下脚步,把两根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吹出一长两短、极其尖锐嘹亮的鸟鸣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
片刻死寂后,对面山坡的松林深处,传来两声短促、一声悠长的猫头鹰叫声回应。
康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到了,支队长。”
两人加快脚步,钻进茂密的松林。
没走多远,前方树影晃动,几个穿着同样灰蓝色棉军装、裹着厚实绑腿的身影敏捷地闪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腰挎盒子炮,正是胡营长。
“支队长!宴子!”胡营长看到康继祖和康宴,尤其是康宴后背渗血的绷带和两人一身狼狈,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担忧,快步迎了上来,“可算回来了!担心死弟兄们了!宴子你这……”
“没事,让小鬼子的地雷嘣了一下。”
康宴摆摆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胡营长身后几个战士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看到康继祖安然无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康继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不在的这几天,虽然按计划潜伏着,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回驻地再说。”
康继祖打断大家的问候,语气平静。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松林深处。
穿过几道隐蔽的哨卡,拨开厚厚的伪装网,眼前壑然开朗。
山坳深处,依着山势挖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半地下的窝棚和掩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松枝和积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处根本发现不了。
窝棚之间挖了交通壕相连,几个关键位置还用原木和石块垒了简易的机枪巢。
空地上,战士们正安静地擦拭武器,保养装备,看到康继祖回来,都无声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激动,但没人喧哗,纪律严明。
康继祖和康宴被簇拥着走进最大的那个窝棚——支队的指挥部。
里面生着一个小火塘,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火光照亮了窝棚里挂着的简陋地图、堆放的弹药箱和十几个围着火塘、穿着厚棉袄的骨干。
“支队长!”
“宴子!”
众人纷纷起身。
康继祖脱下棉大衣,随手挂在木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装。
他走到火塘边,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手烤了烤火。康宴则被卫生员拉过去处理背上的伤口。
“说说情况。”
康继祖的声音不高,却让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营长立刻汇报:“支队长,你走这几天,周围几个据点的鬼子都动起来了,象是被捅了马蜂窝。
往忻口方向去的卡车多了不少,拉着大炮和兵。咱们藏得严实,没露头,鬼子巡逻队也没往咱这深山里钻。”
另边赵放补充道:“对,昨天傍晚,西边王庄据点开出来四辆大车,两车鬼子兵,两车空着,往北边几个村子去了,看样子是‘征粮队’。
今天天没亮,南边李庄据点也出来一队,人数差不多。动静不小,象是把能抽调的机动兵力都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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