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继祖在火塘边搓了搓手,骨头缝里的寒气被热气驱散了些。
他抬眼看向赵放:“看清楚是王庄和李庄的鬼子都动了?两路征粮队?”
“错不了,支队长。”赵放往火堆前凑了凑,用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王庄出来四辆大车,两车兵,两车空着,奔北边榆树沟那几个村子去了,看方向是丁家洼、石门坎那片。
李庄那队也是四辆,车辙印深,估计也是两车兵两车空车,天蒙蒙亮就往南边黑石峪方向去了。
两边加起来,鬼子兵少说也去了小两百号人,还都是带着空车走的,摆明了是要刮地皮刮到底,没打算短时间回来。”
胡营长啐了一口:“狗日的,秋粮刚下来就来抢!这架势是把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全撒出去了,县城里肯定空了!”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康继祖身上。
康继祖没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装上一颗脱了线的扣子,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空城?”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象是在问自己,又象在问所有人。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猛地站起身,“好!机会来了!鬼子把脖子伸出来了,不砍白不砍!”
他几步走到挂着简陋地图的木架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县城的那个黑点上。
“胡营长!赵放!”
“到!”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俩带一队、二队,加之警卫排,六百人。
胡营长负责西门、北门外围隐蔽设伏!
赵放,你带人去东门外!卡死通往李庄、王庄的必经之路!
任务就一个:围点打援!
不管哪边冒出来回援的鬼子征粮队,给我狠狠咬住!
吃掉!就算吃不掉,也要把他们钉死在路上,一个兵也别想溜回县城!”
“明白!”胡营长眼睛放光,拳头捏得嘎巴响,“老胡早就憋坏了!”
赵放用力点头:“支队长放心!保证一个都跑不回去!”
康继祖目光转向正龇牙咧嘴让卫生员重新包扎后背的康宴:“康宴!”
“在!”康宴立刻推开卫生员的手,站得笔直,仿佛后背的伤不存在。
“你带三队、四队、侦察排,还有支队部直属火力,四百人。跟我走!”康继祖的手指在地图上县城南门方向画了个圈,“天亮前,运动到南门外三里铺那片乱坟岗隐蔽待命。
天亮后,你带侦察排的尖刀班,摸到城墙根下。听我命令,发起试探性进攻!动静给我弄大点!
炮,带两门迫击炮,五发炮弹基数!机枪给我架足了!”
“明白!”康宴的声音透着股狠劲,“动静一定够大!”
“记住,”康继祖环视着窝棚里所有骨干,“咱们是佯攻!是敲山震虎!
是给胡营长、赵放他们创造围歼援兵的机会!
不是真要拼命攻城!把鬼子的援兵钓出来,就是胜利!
迫击炮轰完城墙垛口和城门楼子,机枪火力压制住城头,步兵象征性地冲一次,吸引住城里的守军注意力就撤!别恋战!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低吼,一股压抑的兴奋在窝棚里弥漫开。
“动作要快!鬼子征粮队随时可能折返!胡营长、赵放,你们立刻出发!康宴,集合队伍,十分钟后动身!”
康继祖抓起武装带扣在腰间,快慢机拍进木壳枪套,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命令一下,整个山坳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喧哗,只有低沉急促的口令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六百人的伏击部队在胡营长和赵放的带领下,分成三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朝着各自预定的埋伏地点疾行而去。
康继祖带着剩下的四百人,包括两门拆解开的晋造82毫米迫击炮、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两挺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由康宴领着侦察排当尖兵,也迅速离开了温暖但危险的山坳驻地,向着南门外的乱坟岗潜行。
康宴后背的绷带在行动中又渗出血迹,染红了灰蓝色的棉袄,但他脚步丝毫没慢,在前方探路。
三里铺的乱坟岗名副其实,荒草蔓生,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大大小小的坟包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蛰伏的怪兽。
队伍悄无声息地分散隐蔽在坟包和深草之后。
康继祖靠在一块半截的石碑后面,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东方天际线透出一抹鱼肚白,但大地依旧被深沉的灰蓝色笼罩,县城那黑黢黢的城墙轮廓,象一条巨大的僵死蜈蚣趴在地平在线。
康宴带着侦察排最精锐的尖刀班十二个人,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利用最后这点夜色的掩护,朝着南门方向匍匐前进。
他们动作极其轻缓,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
距离城墙根大约一百五十米时,天光又亮了一分,已经能看清城门楼子模糊的飞檐轮廓。
康宴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停止前进,伏在深草沟里,屏住呼吸。
太安静了。
康宴皱紧了眉头,耳朵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异常的振动。
预想中城头巡逻哨兵的脚步声、枪械偶尔的碰撞声,甚至咳嗽声,一概没有。
只有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竟然虚掩着一条半尺宽的缝!
这完全不象一个处于前线局域、刚刚派出大量部队的县城应有的戒备状态。
康宴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朝身后打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
尖刀班最瘦小的侦察兵“猴子”立刻会意,灵巧地从队伍里分离出来,借着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灌木丛掩护,无声无息地向左侧迂回,目标是离城门大约七八十米远的一段坍塌得比较厉害的城墙豁口。
那是年久失修加之雨水冲刷形成的,豁口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进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
康宴紧盯着“猴子”消失的方向,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晋造冲锋枪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突然,他发现眼前闪过几道白光。
这是“猴子”安全抵达豁口并初步观察后的信号!
康宴没有丝毫尤豫,对着身后一挥手。
尖刀班剩下的十一个人立刻弓着腰,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如同离弦之箭,以松散的散兵线,朝着虚掩的城门猛扑过去!
他们不再刻意隐藏身形,奔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淅。
城墙上,依旧死寂。
只有风吹动破败旗帜的噗啦声。
“上!”康宴低吼一声,第一个冲到城门下。
城门虚掩的缝隙里黑洞洞的。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肩膀死死顶住左边那扇包铁皮的沉重木门,全身发力,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嘿哟”声。
出乎意料,城门并没有从里面上沉重的门闩,只插着一根并不粗的木栓。
在两人的猛力推搡下,“咔嚓”一声脆响,木栓断裂!
城门被“嘎吱嘎吱”地推开了一个更大的豁口!
几乎在城门被推开的同时,康宴和另外两名手持冲锋枪的战士已经旋风般冲了进去,枪口闪电般指向城门洞两侧可能存在的射击孔和藏兵洞!
空的!
两侧的藏兵洞里只有一些散乱的稻草和空弹药箱,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尖叫着从角落窜过。
“安全!”冲进去的战士立刻回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康宴端着枪,一个箭步冲出城门洞,闪到内侧墙根下,枪口迅速扫过瓮城内狭窄的空间和通往城内的甬道。
瓮城里更是一片狼借。
几辆破旧的大车歪斜地停着,车轱辘都少了一个。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套绳、破碎的麻袋片和凌乱的稻草。
角落堆着几个空汽油桶。
依旧不见人影!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草,打着旋儿。
“他娘的……真没人?”一个战士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空荡荡的瓮城,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日语大喊:“八嘎!支那人!敌袭——!!!”
伴随着大喊的,是三八式步枪拉枪栓的“哗啦”声!
声音来自城门楼子左侧的角楼!
显然,城墙上并非完全无人,但哨兵要么在打盹,要么过于松懈,直到尖刀班冲进城门洞,巨大的推门声才将他们惊醒!
“楼上!一点钟方向角楼!”康宴反应快如闪电,在大喊声刚起时就锁定了位置,手中的晋造冲锋枪瞬间抬起,“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打了过去!
子弹打在角楼的青砖上,溅起一串火花和碎屑。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那声大喊戛然而止。
“机枪!架起来!压制城头!”
康宴一边更换打空的20发弹匣,一边厉声下令。
城门洞里,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立刻被架设在门洞两侧的掩体后,“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扫向城墙垛口,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彻底压制了其他零星抵抗火力。
而外面,周志远一直在乱坟岗用望远镜紧盯着这边的动向,城门被轻易推开和城头那声短促的大喊与枪声,让他瞬间意识到情况有变!
很快,就有通信兵带回来最新的消息。
“支队长!城门轻易突破!瓮城无人!城头只有零星哨兵!已被压制!里面……好象空了!”
“什么?!”康继祖的声音也透出一丝罕见的波动,但他立刻压住,“立刻让康宴带人抢占城门楼制高点!控制局面!我马上到!”
战士们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兴奋瞬间点燃了他们的血液!
原本计划的试探性佯攻,竟然变成了直接破城!
几十名战士如同猛虎出闸,按照命令分头扑向城墙马道和瓮城两侧低矮的平房。
康宴亲自带着一排,沿着狭窄徒峭的青砖马道向上猛冲。
城墙上,刚才被机枪压制的角楼方向又传来几声零星的步枪射击声,子弹“啾啾”地从他们头顶飞过。
康宴边冲边对着角楼方向又扫出一个长点射,“哒哒哒哒……”,晋造冲锋枪清脆的连发声在城墙上回荡。
压制住对方火力后,他猛地将一颗晋造木柄手榴弹甩了过去。
“轰!”
手榴弹在角楼门口爆炸,气浪掀飞了半扇破门板,硝烟弥漫。
“冲!”
康宴率先冲过硝烟,一脚踹开炸烂的角楼破门。
里面光线昏暗,一个鬼子兵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冲锋枪子弹打成了筛子,已经断气。
墙角蜷缩着另一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抱着一条被弹片炸断的腿,正痛苦地哀嚎着,手里的步枪丢在一边。
一个战士冲上去,用剌刀结果了他。
“控制住所有火力点!”
康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敌人,立刻带人冲出角楼,沿着城墙甬道扑向正中的城门楼。
城门楼里同样一片狼借,桌椅翻倒,地图散落一地,一个炭火盆还散发着微弱馀温。
两个穿着屎黄色军装、明显是文职人员的鬼子惊慌失措地正想从后窗逃跑,被冲进来的战士堵个正着。
“别……别杀……”
一个鬼子军官模样的家伙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惊恐地举起双手。
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红了眼的战士一剌刀捅进肚子,惨叫着倒下。
另一个吓得瘫软在地,被另一个战士用枪托狠狠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就晕死过去。
“去通知支队长!城门楼控制!未发现成建制抵抗!城内情况不明!”
康宴吼道,同时探身从城垛口望下去。
城内靠近南门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条野狗被枪声惊得夹着尾巴乱窜。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女人的哭喊,但规模很小。
康继祖带着主力已经冲到了城门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完全控制的城门楼,又扫过毫无防御的瓮城和敞开的城门洞,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情景,比他最大胆的设想还要离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