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阎宝航亲自陪同詹文珖和詹文琮前往东北,邝孙谋则表示自己还有很多工作未完成,暂时就不去东北了,但希望有机会可以合作。
因为在上海逗留的时间不多,冯庸只安排了两个会面,上海商会会长陆伯鸿、鸿翔时装公司的创始人金鸿翔。
陆伯鸿是国内知名的实业家、上海商界的领袖人物,跟纳兰正德关系匪浅,生意上也有不少往来,既然到了上海,冯庸理当一见,也算是给老丈人一个面子。
荣顺馆,正宗的上海本帮菜,就是以正宗出名,据说不少摆设都是前清传下来的,陆伯鸿领着冯庸边走边介绍,字里行间中,无不在显示身在上海这个全国经济中心的优越感,冯庸心中冷笑,这家伙只怕是把自己当作一个从东北来的土鳖。
上海商会的几位核心人物都在二楼包厢等候,并没有到门口来迎接,看着在座的各人脸上那职业化的假笑,冯庸心中有数,在席间并无多话,只是跟他们客套的敷衍着。
“我收到可靠消息,明年公董局就会增设华人董事,这位置定然非陆会长莫属了,可喜可贺啊,来,我们大家敬陆会长一杯。”在上海租界,上层的事情有公董局管,底层的事情有帮会管,政府就是个摆设,这名会员突然提到公董局华董,也是想借机拍拍陆伯鸿的马屁。
桌上众人都起身举杯,冯庸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坐着没有动,陆伯鸿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问道“贤侄为何发笑?”
“陆先生,看在我老丈人面上我敬你为长辈,诸位也都是上海商界的精英,我发笑是因为我才发现你们似乎毫无廉耻之心!”冯庸淡淡的回答。
一听冯庸这话,陆伯鸿脸都黑了,几个商会成员顿时发作,其中一人厉声说道“还请少帅把话说清楚,我们若有得罪的地方定当赔礼道歉,若是少帅无故辱骂,哼,我们上海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哈哈,就你们这帮货色还敢威胁我?!”冯庸大笑一声,接着从腰间掏出1911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守在门口的孙家兄弟立马拔出驳壳枪,站在冯庸身后,目露凶光的盯着陆伯鸿等人,吓得他们一动都不敢动。
“你们想听道理,那我就跟你们讲讲道理,上海乃我中华之领土,现在被列强割据占领了大半,还成立了什么公董局来行使政府职权,我们自己的政府机构却形同虚设,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要听从外国人的管理、调派,这有什么可高兴、可庆祝的?!”
“现在全国的反帝呼声日益壮大,洋鬼子们迫不得己推出了个毫无实权的华董来平息事态,你们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主人丢了块骨头出来,便兴奋的跑上去叼着,把自己当成了洋人的看门狗,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摸样,我倒想请你们告诉我,你们的廉耻何在?”
冯庸说完长身而起,把枪收了起来“我冯庸没什么本事,我也跟很多洋人打过交道,但在洋人面前,我们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人,谁要是敢把我当狗一样对待,我就把他打成狗!如果各位懂得把自己当人了,也许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告辞!”
冯庸甩手而去,商会众人有的骂骂咧咧,有的面有愧色,陆伯鸿则呆坐在椅子上,表情凝重的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
“夫君,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那帮人都傻了。”纳兰明月挽着冯庸的胳膊捂嘴偷笑。
“父亲那边,还要你帮我解释一下。”冯庸拍了拍纳兰明月的小手。
“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我觉得陆伯伯应该是听进去了。”
冯庸淡淡一笑“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志同道合才能做朋友。走吧,我们去时装公司,顺便帮你挑几套衣服!”
“好啊好啊!”纳兰明月兴奋的拍手叫好,爱美是女子的天性,她也不例外。
1914年成立的鸿翔时装公司,是民国时期第一家由中国人创办的时装公司。创始人金鸿翔,是人称“时装祖师爷”赵春兰的第西代传人,当代时装行业的领军人物。
“金老板,久仰大名!”
“少帅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啊?”纳兰明月兴高采烈的自去挑选衣服,金鸿翔领着冯庸到办公室说话。
“我想请金老板帮东北人民军设计军装。”东北的军队一首沿用的是日式的土黄色军装,现在跟日军都开打了,双方的军服却长得差不多,冯庸觉得这个军装非常不合适,必须要有东北人民军自己的制式服装。
“设计军装?”金鸿翔心里纳闷,他的设计向来以追求时尚著称,而军装向来的要求就是结实耐用,不搭界啊。
“对,我想要的军装,一定要帅气,要能体现军人的高贵和威严,当然,实用性也很重要。”
战场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的,无论多么好看的服装上了战场立马就变得灰头土脸,精心设计的军装似乎有些多此一举,可这话金鸿翔不敢说出来,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少帅冯庸啊!
“少帅,在下很愿意为您效劳,只是军装我还真没设计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合您的意。”
“无妨,你尽力而为,我们可以一起交流,比如这样的”冯庸钟情于二战德军的军装,便在纸上按着心中的记忆画了起来。
冯庸越画越来劲,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炭笔勾勒的线条却歪歪扭扭,活像被风吹乱的枯枝。
金鸿翔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突然一声轻笑响起,清脆如珠玉落盘,冯庸一抬头,刚才画的太投入,他都没注意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女子。
女子倚在雕花梨木案旁,葱白指尖轻轻点了点冯庸的图画,轻笑道“你这画的什么啊?鬼画符似的!”她鬓间别着一枚翡翠簪子,流苏垂落,随着笑声轻晃,在暖光里漾开一抹碧色涟漪。
“唐小姐,慎言!”金鸿翔急得跺脚,不断的向女子使眼色,还偷瞄了冯庸一眼,生怕这位少帅动怒,可那女子却不以为意,还冲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眨了眨眼。
冯庸也知道自己的美术水平不行,但凡美术功底强点,他都不用大老远跑这来找人设计了,可心中又有点不甘心,于是举起自己的杰作说道“我这是画的军装啊,不像吗?这是肩,这是腰”
女子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口也随着笑声不断的起伏,紧致的洋装更加凸显了她动人的曲线。冯庸这时才注意到,眼前这位还是个大美女。眉眼是淡墨画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漫不经心,一缕青丝滑落耳畔,更添了几分灵动;鼻梁秀挺如玉雕,樱桃小嘴点着淡粉唇色,笑起来颊边两个酒窝,仿佛能溺死人的魂儿。
金鸿翔在一旁干笑着打圆场:“少帅,这位姑娘是我这的常客,年纪小不懂事,您多包涵。”
终于止住了笑意,女子落落大方地向冯庸伸出右手“我知道你是少帅冯庸,真人比照片上帅,嘻嘻,我叫唐瑛,要不你来描述,我帮你画出来。”
说罢唐瑛不由分说的接过冯庸手中的纸笔,冯庸一愣,倒也不扭捏,索性开始描述脑海中军装的样子,不得不说,冯庸的口才比画画强多了。
只见唐瑛素手如飞,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挺拔的线条,衣褶流转间仿佛裹挟着铁血之气。冯庸看了心中一喜,正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唐瑛小姐,你是服装设计师吗?”
“谈不上吧,不过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设计的,然后找金老板制作成衣。”
金鸿翔也笑着附和“唐小姐设计的时装都很受欢迎,还登上过《玲珑》杂志,我想请她来做专职的服装设计师,她都没兴趣。”
冯庸心头一动,目光灼灼的看向唐瑛:“唐瑛小姐,你可愿帮我设计东北人民军的军装?”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是要显示出男人的挺拔身材和男子汉气概,回头我试试看吧。”
“那太好了,我想军装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上战场穿的作战服,一种是平时穿的常服,而且陆军、空军、海军要有所区别”冯庸正说得来劲,看到唐瑛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唐瑛眉梢轻挑,指尖把玩着案上镇纸“堂堂少帅,不会是想让我白干吧,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提报酬?”
“哦,是我疏忽了,唐小姐请放心,报酬一定少不了的。”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报酬的事等设计完成了再说,嘻嘻,先提醒你,我可是很贵的哦。”
冯庸莞尔一笑“只要能让我满意,钱不是问题。”
唐瑛似乎察觉出了话中的歧义,脸色有些微红,连忙岔开话题“以后我们就约在老金这里一起设计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调整。”
“我马上要去美国了,设计的事只能拜托你了,我觉得你己经理解了我的想法,应该没问题的,等我回国的时候就来看看你的成果。”
“哦,好吧,那我先走了。”唐瑛留下了联系方式便离开了,语气中似乎还有些小失望。
看着唐瑛婀娜的背影离开了房间,冯庸心中仿佛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金老板,这位唐瑛到底何许人也?如此气质,家世不一般吧。”
金鸿翔意味深长的笑道“其父唐乃安是上海名医,很受尊敬的,唐瑛精通英文,善唱昆曲,还主演过《少奶奶的扇子》,是我们上海时尚界的一面旗帜,众多的大家闺秀、达官贵妇都争相模仿唐瑛的穿搭。”
冯庸明白了,是个明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