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老巷口的空气却比深夜还要凝重。
七盏原本静默的预备役灯,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唤醒,无声地滑出各自的角落,在巷口中央列成一道威严的弧线。
灯杆以一种精确到毫厘的角度倾斜,光线交错,构成了一方无形的审判席。
冰冷的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驱散了晨雾,却带来了更深重的寒意。
中央的石阶上,光粒汇聚,缓缓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光幕。
画面闪动,昨夜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出几个凶神恶煞的身影,他们正将“记忆灯”的残骸投入烈焰。
火焰之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堆,从滚烫的灰烬中抢出半块被烧得焦黑的芝麻糖。
那块糖,是昨天傍晚,楚牧之用第一盏记忆灯的光为她凝聚的。
影像戛然而止,光幕消散。
领头的那盏灯,光芒陡然一凝,在半空中投下三行冷峻的光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焚忆者,欺幼者,背信者——”
“可赦否?”
巷口的街坊们早已被这惊天异象吸引,越聚越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赦!烧了灯,就是烧了我们所有人的念想!还要对一个孩子下手,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吼道,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是!必须严惩!让他把牢底坐穿!”
然而,也有一些年长的声音带着迟疑。
“小海他他本性不坏啊。我还记得他爹在的时候,多老实的一个人”王姨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是啊,当年要不是他爹帮我垫了医药费,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他爹临走前,还托我们多照看照看他”
争论声、怒骂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巷口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锅沸水。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七盏灯突然停止了独立的明暗变化,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同步闪烁起来。
七道粗壮的光流从灯罩中射出,穿过嘈杂的人群,最终精准无误地汇聚于一点——楚牧之的胸前。
“不好!”苏晚晴一直盯着手腕上的微型光脑,此刻脸色骤变,她一把抓住楚牧之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数据流过载了!这是‘共识权重算法’!每一盏灯的亮度,都在实时映射一位居民的情绪倾向和记忆权重。愤怒、怜悯、憎恶、宽恕所有情绪都在被量化。它在收集所有人的意志,一旦算法完成,就会生成一个不可篡改的‘光判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骇然与敬畏:“它在等等所有人,说出自己最真实的心声。
人群的争吵仍在继续,但那汇聚在楚牧之胸前的光点却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
楚牧之没有理会胸前的灼热,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上被光芒笼罩的石阶。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开发商,而是将那盏始终提在手中的老式煤油灯,轻轻地放在了审判席的中央。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煤油灯的灯油仿佛有了生命,从古旧的灯座中缓缓渗出,化作一丝丝金色的光线,顺着那七道光流逆行而上,精准地注入到每一盏预备役灯的灯阵核心。
嗡——
灯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随即,每盏灯的灯罩内,不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浮现出了一幅幅尘封的画面。
一盏灯里,是年轻时的王姨,在昏暗的灯下为一个满身油污的中年男人修补着车胎,那人正是开发商的父亲。
整整二十年,风雨无阻。
另一盏灯里,是老李顶着寒风,将一壶壶滚烫的热奶送到工地上,只为让那个刚接手父亲工地、焦头烂额的年轻人喝上一口热的。
这一送,就是三年。
第三盏灯里,流浪的中华田园犬被淋成落汤鸡,是巷口的花婆奶奶将它抱回家,悉心照料,而这条狗,正是开发死去的父亲最疼爱的宠物。
一幕幕,一件件,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却如涓涓细流,构筑了这条老巷最温暖的底色。
楚牧之环视着瞬间安静下来、脸上写满震惊与羞愧的街坊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们烧的,从来都不是几盏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是你们忘了的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灯阵的光芒骤然暴涨,亮如白昼!
那光芒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洗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午夜零点,审判降临。
七盏灯同时向天空射出光束,在深邃的夜幕中,交织成一个巨大无比、笔锋遒劲的“赎”字。
字成,光散。七道指令如流星般坠落,悬停在开发商面前:
一、于原址重建记忆灯群,规格、材质十倍于前。
二、全额资助巷口幼儿园未来十年所有运营费用。
三、在全城媒体公开道歉,为期一周。
四、每月十五,义务维护老巷所有公共设施,直至街坊满意。
五、
六、
七、
在七条指令的末尾,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光影缓缓浮现,那是开发商父亲临终时的模样,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与告诫,回荡在寂静的巷口:“做人,别让老街的灯,为你暗下来。”
“爸”开发商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颤抖着手,在光幕上浮现的电子承诺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第二天清晨,苏晚晴收到了市政系统自动推送的邮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昨夜的“审判结果”,不仅生成了具备法律效力的电子承诺书,其内容更被自动录入市政信用系统,成为开发商个人档案中不可磨灭的一笔。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份判决,已经通过光网节点,同步存档于全城每一个角落。
她望着巷口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普通路灯的灯阵,轻声呢喃:“这不是奇迹这是审判。从今天起,在这座城市里作恶的人,得先问问光,答不答应。”
楚牧之站在巷口,抬手抚摸着其中一盏灯的灯杆,冰凉的触感下,却有一丝异样的温热传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煤油灯,只见那古旧的灯内壁上,正有一行新的金色文字在悄然浮现,仿佛是法则的草稿:
“第八条:裁决之权,归于众目所视。”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行字的深意,整条老街,乃至视线所及的远方,所有接入光网的灯,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颤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一个庞大而初生的意志,在等待着最后一笔落下,为它的新秩序奠基。
然而,这由集体记忆与光芒构筑的新生秩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脆弱。
因为光,无论多么璀璨,要燃烧,就必须有所消耗。
而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审判,它的消耗,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