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冷。
王姨推开阳台的窗户,寒气扑面而来,她却顾不上,目光死死地钉在角落里那盏老式煤油灯上。
这盏灯是她从楚牧之那里领来的“预备役灯”,昨夜光芒大盛时,它也曾亮如白昼,可现在,灯罩内的光晕却变得黯淡、稀薄,仿佛风中残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
更让她心惊的是,灯座下方,一行原本不存在的细小光字正微微闪烁——“身份未认证”。
“牧之!小楚!你快来看看!”王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在清晨寂静的老街里显得格外刺耳。
楚牧之几乎是瞬间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苏晚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眉头紧锁。
昨夜的光芒审判了罪恶,也像一场无声的筛选,将不属于这片光的人剔除。
但这“未认证”又是什么意思?
王姨是土生土长的老街人,一辈子与人为善,怎么会未认证?
“别急,王姨。”楚牧之沉声安抚,他快步回到院中,提起那盏作为“引子”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院子中央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他没有直接将灯放入井中,而是拧开油盖,将灯微微倾斜。
一股细若游丝的灯油,顺着井口垂下的一根陈旧麻绳,缓缓向下流淌。
那灯油并非凡物,在昏暗的井口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仿佛拥有生命般,沿着绳索蜿蜒而下,滴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滴,两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异变陡生!
井壁之上,一圈圈涟漪状的光纹凭空浮现,由内而外扩散开来。
光纹不再是昨夜那种审判式的炽白,而是温暖柔和的米黄色,如同陈年老照片的色泽。
紧接着,光纹汇聚,在光滑的井壁上,自动镌刻出了一行行清晰的名字。
【李建国,认证通过。】
【王秀莲,认证通过。】
【孙小雅,认证通过。】
【陈飞,认证通过。】
一共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老街一个鲜活的面孔。
送了三十年牛奶、风雪无阻的老李头李建国;免费帮街坊邻居修了半辈子车、自己却舍不得换辆新三轮的王姨王秀莲;继承了奶奶花铺、收留了整条街流浪猫狗的花婆孙女孙小雅;还有子承父业、总在深夜默默帮大家检查线路的退休电工老陈的儿子陈飞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昨夜被光脉记录下善行的人。
“它在它在建立户籍!”苏晚晴失声惊呼,她手腕上的光脑屏幕正疯狂刷新着数据流,试图解析这超出科技范畴的现象。
她立刻调取了昨夜的光流溯源数据,将这七个人的行为轨迹进行交叉比对。
很快,一个惊人的结论浮现在她眼前。
认证的标准,并非简单的“被光芒照亮”,而是更为严苛的——“曾经照亮过他人”。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被自动翻译成人类可以理解的事件记录:
“李建国,三十七年前,大雪封路之夜,将最后一份热牛奶送至待产孕妇家中,见证者:孕妇丈夫,刘强。”
“王秀莲,三年前,夏日暴雨,为躲雨的外地游客免费修补爆胎,并拒绝酬劳,见证者:游客,张薇。”
“孙小雅,去年冬天,将重病的流浪猫‘将军’送医救治,花费半月薪水,见证者:宠物医生,赵琳。
每一项善举,都清晰地对应着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毫不相干的“见证者”。
这口井,或者说这片光,像是一个沉默而公正的史官,记录着每一份不为人知的温暖。
更奇特的是,在第七个名字之后,光纹并未消散,而是留下了三个空白的格子,旁边标注着两个闪烁的光字:【待补】。
苏晚晴的呼吸一滞,喃喃低语:“我明白了它要的不是沐浴光辉的信徒,而是传递光辉的证人。”
就在这时,楚牧之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裂的芝麻糖残渣。
这是他昨夜赎罪时剩下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些残渣轻轻投入井中。
残渣落入井底,仿佛火星掉进了油锅。
整个井壁的光纹瞬间活跃起来,剧烈地闪烁。
下一秒,一道光幕从井口投射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影像——画面中,一个年轻的楚牧之,正坐在电脑前,利用漏洞盗刷着一个游戏账号里的稀有装备。
这是他三年前犯下的错,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污点。
王姨等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
苏晚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这口井竟有如此威能,能回溯并公之于众一个人的过往。
然而,楚牧之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他挺直了脊梁,双眼直视着那不堪的过往,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犯过错,欺骗过别人的信任。可我也在赎罪,用我的一切去弥补。”
他的话音刚落,井底的光纹猛烈震荡起来。
那道投射他过错的光幕开始扭曲、撕裂,最终化为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井壁上,那第一个【待补】的空白格里,光芒流转,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他的名字。
【楚牧之,认证通过。】
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附注:【赎途者,可入。】
苏晚晴彻底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道光,这股力量,竟然接受一个不完美的人?
它承认过错,更看重救赎。
这天深夜,一个刚搬来老街不久的外来租客,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子。
他白天就盯上了楚牧之那盏与众不同的煤油灯,认定那是某种宝物。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伸手就要去抓那个装着“引子”油液的玻璃瓶。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刹那,井口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摔在数米之外的地上。
那光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严厉的驱逐。
紧接着,井壁的光纹再次亮起,浮现出此人的背景信息:
“曾因外卖员绕路帮扶摔倒老人而给予恶意差评,导致其被罚款。”
“三次在医院挂号时,拒绝让单独就医的重病患者排在自己前面。”
躲在暗处的楚牧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未出手阻拦。
他任由那道光在租客的身上留下一个黯淡的标记,井壁上则显示出两个字:【暂禁】。
小黑那略带机械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光,从来不问你从哪里来,它只问你,做过什么。”
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七位被认证通过的人,连同楚牧之,自发地聚集在了井边。
他们神情肃穆,仿佛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无需任何人操作,那盏作为“引子”的煤油灯自动从石台上悬浮而起,升至井口正上方。
灯芯的火焰暴涨,金色的灯油不再是一滴滴落下,而是化作一场细密的光雨,尽数洒落井中。
刹那间,整口井仿佛被点燃了。
井水翻腾,不再是清澈的液体,而是化作了粘稠滚烫的金色熔液,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力量。
金液的光芒冲天而起,又如瀑布般落下,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在八个人的脚下,地面上浮现出一个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铭牌,上面清晰地镌刻着各自的名字,而在名字之后,都统一烙印着三个大字——【守灯人】。
与此同时,远在安全屋内的苏晚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监控屏幕。
全城所有被点亮的光节点,在这一瞬间同步更新了数据库。
一个全新的、拥有最高权限的用户组被创建,组名正是——“守灯人”。
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从今天起,‘老街的孩子’,不再只是一段温暖的回忆它是一种身份,一种资格。”
院子里,楚牧之低头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光质铭牌。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正通过铭牌源源不断地与自己连接。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在自己名字和“守灯人”三字旁边,一行更小的光字,正悄然无声地浮现出来:
【引路人——任期至新心点燃。】
引路人?新心?这是什么意思?
楚牧之心中疑惑未解,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老城区外的城市天际线。
在那里,在无数摩天大楼的钢铁森林之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光,正悄无声息地亮起。
那光冰冷、精确,带着一种工业化的秩序感,将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却也同样将天边残存的星光,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