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熹微,长乐老街却已然苏醒。
不同于都市的喧嚣,这份苏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昨夜那场由楚牧之以身家性命点亮的“万家灯火”,仿佛一场神迹,洗去了老街居民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麻木。
今天,是清明,是时隔三十年,祖宗祠堂重光的第一日。
祠堂天井之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无一缺席。
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衫,神情庄重,目光齐齐汇聚在祠堂正中那张巨大的香案上。
香案之后,百余块崭新的黑漆楠木牌位,按照辈分昭穆,整齐排列,每一个名字都由陈阿婆亲手用金粉写就,笔锋沉稳,透着对过往的敬畏。
陈阿婆作为主祭人,身着一套深色对襟老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颤巍巍地点燃三炷手臂粗细的高香,插进铜鼎,烟气袅袅,混着清晨的薄雾,让整个祠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氛围之中。
“长乐街楚氏、李氏、王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今日重开祠堂,恭请先祖归位,享后世香火”
陈阿婆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天井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楚牧之没有站在人群中央。
昨夜耗力过甚,他此刻仍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便独自寻了侧廊一个避风的角落,倚着冰冷的廊柱,默默观礼。
他体内的那股“圣土律动”经过一夜的反哺,虽已稳定下来,却也让他变得异常敏感。
空气中飘散的香火气,人群汇聚的念力,甚至脚下地脉的微弱搏动,都清晰地反馈在他的感知中。
就在此时,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纸钱燃烧的烟火气猛地灌入鼻腔,让他本就敏感的鼻子一阵奇痒难耐。
“阿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毫无预兆地从楚牧之口中爆发出来,在这落针可闻的庄严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射向了他。
然而,下一秒,这些目光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化为一片倒吸凉气的惊骇,死死盯住了前方的供桌!
“嗡——”
一声整齐划一的轻微震颤。
供桌上那上百块静静伫立的祖宗牌位,竟在楚牧之喷嚏落下的瞬间,齐刷刷地向前微微一倾,幅度不大,却精准得如同受过检阅的士兵,仿佛在向某个方向躬身行礼!
整个祠堂,死寂一片。
一些胆小的妇人已经面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觉得这是冲撞了先人,乃不祥之兆。
“都站住!”陈阿婆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死死盯着那些微微倾斜的牌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不是冲撞这是回应!是列祖列宗感应到了!”
回应?
众人哗然,却不敢再动。
陈阿婆在老街的威望无人能及,她的话,便是定心丸。
“继续!”陈阿婆深吸一口气,示意身旁帮衬的族老,继续念诵祭文与先祖名讳。
“先祖楚公讳明远,生于前清,卒于民国,兴义学,办实业”
“先祖李公讳铁山,守街护院,力抗匪祸,壮烈牺牲”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祠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而那些牌位,始终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再无异动。
楚牧之靠在柱子上,心中惊疑不定。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喷嚏,无意识地引动了体内与地脉相连的一丝气机,这才引发了异象。
他努力屏住呼吸,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可天不遂人愿。
当族老念到一个名字时,楚牧之的心口猛地一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激昂情绪从脚下地脉狂涌而上,直冲天灵盖!
“族叔楚公讳振邦,弱冠从军,卫国远征,一去未归,尸骨无存,立空碑以记”
“阿嚏!阿嚏!阿嚏!”
比刚才更为猛烈的三个连环喷嚏,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这一次,异变陡生!
“轰!”
供桌之上,那块只写着“楚振邦”三个字的空牌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缓缓从供案上浮起半寸,就那么凭空悬停!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牌位的背面,一道道焦黑色的字迹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凭空浮现,笔画虬结,力透木背——
“吾归矣。”
我回来了。
“啊!鬼啊!”
“牌位牌位自己动了!还写字了!”
人群彻底炸了锅!恐惧战胜了敬畏,所有人转身就想往祠堂外逃。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光团从楚牧之头顶骤然暴涨,“嗖”地一声飞到祠堂门口,光影拉伸,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光幕,将所有人的去路死死拦住!
是小黑!
那团光芒的核心,小黑的身影前所未有的凝实,它绕着骚动的人群飞了一圈,而后冲向供桌,口中竟哼唱起一段古老而残缺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摆蔗糖”
这调子,正是几十年前那位守祠老人最爱哼的,用来哄孙儿入睡的歌谣!
如今从一个光团口中唱出,旋律却无比完整,带着一股跨越时空的沧桑与温暖。
而它哼唱的每一个音节,竟与那块悬浮牌位的震动频率,完全同步!
楚牧之在喷嚏打出的瞬间便已明白,他彻底成了这片土地记忆的“调音叉”。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体温的起伏,都在无形中拨动着这张覆盖了整条老街的“记忆弦网”。
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倚靠廊柱,而是缓缓蹲下身,将那只烙印着地脉图腾的右手,重重按在了祠堂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
他闭上眼,静心屏息,引导着体内那股温润的“圣土律动”,不再让它肆意外泄,而是主动将其缓缓压入脚下的大地。
以他手掌为中心,祠堂的地面上,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形如植物的根系,疯狂蔓延,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而每一道主根系的末端,都精准地指向了供桌上的一块牌位!
其中,那些曾经参与过夯实街道、建造房屋、守夜巡更的先祖名字之下,地脉金光尤为炽盛,仿佛在回应着他们的不朽功绩!
“扑通!”
陈阿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敬畏,双膝一软,朝着供桌与楚牧之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列祖列宗,显灵了!显灵了啊!”她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而亢奋,“今日有‘承契者’立于此,血非亲而魂同根,地为媒而心为引——请受今世子孙共拜!”
话音落下,震撼人心的一幕出现了。
“唰——”
供桌上,包括那块悬浮的“楚振邦”牌位在内,所有牌位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
它们没有散乱,而是在半空中自动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环,以小黑为中心,如同星辰归位一般,缓缓旋转起来。
每一块牌位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座祠堂照耀得宛如神域。
楚牧之仰头望着这壮丽如史诗的景象,心中一片空明。
就在此时,位于星环中央的小黑,光芒大盛,它转过身,第一次用清晰、完整、不带任何稚嫩与古老矛盾感的语调,对楚牧之说出了一句话:
“你不是继承者你是容器。”
风穿堂而过,卷起香炉中堆积的香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短暂地拼凑出一个笔画繁复的古老“祀”字,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消散。
盛大的仪式终有落幕之时。
当空中的牌位星环缓缓降下,各归其位,当祠堂地面的金色根系隐入地砖,当小黑的光芒重新收敛,一切异象都宣告结束。
人群在长久的死寂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与新生般的敬畏,在陈阿婆的示意下,默默散去。
祠堂内很快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满地纸钱的余烬和三炷即将燃尽的高香。
楚牧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与力量的引导,比昨夜点亮整条街还要累人。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找个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角落,一个人待着,哪怕就几分钟也好。
体内的那股律动,在喧嚣过后,此刻正以一种极细微、却恒定的频率,与脚下的大地共鸣着,仿佛在提醒他,这场与土地的深度绑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