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绝域度险关,飞军衔枚夜渡川。
雾锁层峦迷鸟道,雷崩危石断猿攀。
悬车束马探幽壑,挽索攀崖越剑山。
廿日征衣凝血汗,临儿城外列云幡。
公元243年,肇元七年四月十六,疏勒城南郊。
三万偏师,肃立如松。晨光熹微,照在龙鳞军玄甲之上,寒芒点点;唐旄骑兵的战马轻嘶,蹄铁踏碎砾石;林邑、扶南、都元等辅兵身着各色皮甲,目光炯炯,望向点将台。旌旗猎猎,中有“汉”、“偏师都督张”、“刘”、“诸葛”等大字,在漠风中卷动如云。
偏师都督张嶷按剑而立,身旁是监军、皇子刘谌,以及刚刚自临儿国归来的行军司马诸葛乔。张嶷声音沉雄,穿透旷野:“将士们!奉大都护将令,我偏师三万,今日启程,借道临儿,直插贵霜东境!此路艰险,甚于坦途十倍,然奇兵之效,亦在于此!望诸君戮力同心,不畏艰险,扬我汉威!”
“汉军威武!”三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刘谌上前一步,他年轻的面庞被边塞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朗声道:“父皇在前线督战,相父在长安瞩望,西域万民在身后期盼!吾虽不才,愿与诸君同甘共苦,刀山火海,绝不后退!”诸葛乔亦简要通报:“临儿王已应允借道,然其国内亦有亲贵霜势力,我等需速行、慎行,既示之以威,亦结之以信!”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龙鳞军校尉刘林率本部千人为最前锋,斥候已提前三日出发,沿途绘制详图,标记水源、险隘。龙鳞军乃大汉精锐山地部队,士卒皆备短刃、劲弩、飞钩、绳索,善于攀援野战。刘林看着身后这群沉默坚韧的兄弟,心中豪情顿生,亦感责任重大。
前七日,行军尚算顺利。沿疏勒河上游谷地西进,虽偶有陡坡,但路径依稀可辨。龙鳞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工兵营什长老何,是个蜀中老兵,经验丰富。一次遇到山涧暴涨,原有木桥已被冲毁。他观察水势后,果断下令:“砍伐岸边长毛松,以藤索捆绑,造简易悬索桥!”兵士们动作迅捷,老何亲自腰系绳索,冒险到对岸固定桩基。湍急的冷水浸透衣甲,他咬牙坚持,直到桥梁稳固。后续部队得以迅速通过。刘谌骑马经过时,特意下马拍了拍老何的肩膀:“老丈辛苦,此桥当记一功!”老何憨厚一笑,抹去脸上水珠:“殿下客气,咱当兵的,就是干这个的。”
然而,自进入葱岭西南支脉深处,地形愈发险恶。这里已非商道所经,完全是原始山地。四月末,高原天气骤变,乌云压顶,暴雨倾盆而至。
四月二十五,大军行至一处名为“鬼见愁”的狭长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乱石嶙峋,仅容两马并行。暴雨导致山洪咆哮而下,瞬间淹没了谷底道路,更有大小石块随洪水滚落,砸伤数名士卒。队伍被迫停滞。
“都督!前路被洪水阻断,侧翼山坡有松动迹象,恐有泥石流之险!”斥候急报。张嶷、刘谌、诸葛乔立即聚拢商议。刘谌观察地形后,建言:“不能困守于此!需立即抢占两侧高地避险,同时工兵设法分流或疏导洪水!”张嶷从之,令旗挥动,龙鳞军迅速攀上两侧山脊警戒,工兵营则冒着被滚石击中的危险,在老兵老何指挥下,用铁锹、镐头挖掘疏导渠,并将随军携带的羊皮囊充气,与木材捆绑,尝试在汹涌洪流中搭建临时浮桥通道。
暴雨如注,视线模糊。一名叫王犊子的年轻工兵,在挖掘排水渠时,脚下巨石因雨水浸泡突然松动,连人带石滑向洪流。身旁的袍泽惊呼救援不及。眼看就要被卷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扑过去,正是老何!他死死抓住王犊子的腰带,另一手抠住岩缝,双脚抵住一块稳固的岩石。洪水猛烈冲击着两人,老何额角青筋暴起,嘶吼道:“抓紧我!”附近几名士兵迅速抛来绳索,合力将二人拉回安全地带。王犊子惊魂未定,跪地泣谢。老何喘着粗气,骂了一句:“瓜娃子!干活不长眼!”随即又拍了拍他的头,“没事就好,赶紧继续干活!”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刘谌看在眼里,他深深体会到这些基层士卒之间生死与共的情谊。
经过近六个时辰的奋战,洪水势头稍减,一条狭窄的通道被强行打开。大军连夜分批通过峡谷,人人浑身湿透,泥泞满身,但无人抱怨。诸葛乔组织医官立即熬煮驱寒药汤,分发给将士。张嶷下令全军在峡谷另一端高地扎营休整,并严加警戒,防止山洪再次爆发或敌军趁机偷袭。
祸不单行。四月二十八,大军艰难翻越一座海拔极高的雪山垭口。空气稀薄,寒风刺骨。尽管提前备有皮袄,仍有为数不少的来自林邑、扶南的辅兵出现严重的高原反应,头晕呕吐,步履维艰。唐旄兵因世代居住高原,适应良好,主动分担了这些辅兵的装备,搀扶他们前行。
更严峻的挑战是积雪覆盖下的暗冰。龙鳞军先锋一名斥候骑马探路时,战马失蹄,连人带马坠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令人心悸。刘林立即下令,后续部队全部下马,用长矛、绳索探路,每前进一段,就在安全处打下岩钉,固定绳索,为后续大军提供保障。行进速度大大减缓。
负责后卫的林邑辅兵队率范扬,发现队伍末尾有十几名扶南辅兵因体力不支掉队,消失在风雪中。他毫不犹豫,带领本队十余名亲信,返身寻找。他们在齐腰深的雪中艰难跋涉,呼喊同伴的名字。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几乎冻僵的扶南兵。范扬和手下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掉队者披上,生起小火堆,喂他们喝下随身携带的少量烈酒取暖。等到这队人相互搀扶赶上大部队时,范扬和几名亲信的手脚都已冻伤。军中医官赶来救治,感叹道:“若非范队率义举,此十余人必殁于雪山矣!”范扬却只是淡淡地说:“都是袍泽,岂能弃之不顾。”
五月伊始,大军终于走出最险峻的雪山区域,进入临儿国东北部的丘陵地带。然而,新的威胁接踵而至。诸葛乔提前派出的细作回报,贵霜东部边防军似乎察觉到了汉军的动向,已派出数支精锐斥候小队,在边境一带活动,意图侦察并骚扰。
五月五日夜,龙鳞军一支百人前锋分队,在校尉刘林率领下,于一处名为“鹰嘴岩”的隘口设伏,成功擒获一支五人的贵霜斥候队。,贵霜东部军团主将阿姆拉·古普塔对汉军借道临儿国将信将疑,但已下令加强边境巡逻,并有一支约三千人的快速部队在附近游弋,随时准备拦截。
张嶷召集将领会议:“敌军已有警觉,偷袭恐难实现。下一步,需加快速度,争取在贵霜大军完成集结前,冲出临儿国境,进入攻击位置。同时,需防范小股敌军袭扰,尤其是粮草辎重。”
果然,五月十日夜,唐旄军护送的辎重队在后半夜遭遇袭击。约两百名贵霜轻骑兵,利用夜色掩护,突袭车队侧翼,企图焚烧粮车。负责押运的唐旄军将领论日措临危不乱,立即指挥弓箭手仰射阻敌,同时令长矛手结阵护住粮车。战斗激烈,一名贵霜骑兵冲破外围防线,将火把掷向一辆粮车。眼看火起,一名普通唐旄兵扎西,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身体压住火苗,双手被严重烧伤,却成功保住了粮食。周围的袍泽愤怒反击,最终将这股敌军击退。扎西的英勇行为迅速传遍全军,刘谌亲自前往医疗帐探望,赐药褒奖。张嶷下令,此后,粮车队伍周围必须设置更多警戒哨和绊马索。
五月十五,偏师主力抵达临儿国边境重镇——瓦罕城。临儿国守将依据协议,开放城门,提供少量补给,但态度谨慎,明确表示不会直接参与对贵霜的军事行动。诸葛乔与守将周旋,确保大军顺利休整两日。期间,张嶷、刘谌再次细化下一步行动计划。根据最新情报,贵霜东部军团主力约两万人,正在边境另一侧的“犍陀罗河谷”一带布防。留给汉军的时间不多了。
五月十八,偏师离开瓦罕城,开始最后阶段的强行军,目标直指贵霜东部边境的预定出击阵地——一处可俯瞰河谷的高地。此时,距离最终目的地,尚有约七日路程。地形变为干旱的戈壁与破碎的丘陵交错地带,昼夜温差极大,水源稀少。
龙鳞军继续担当开路先锋,压力巨大。不仅要勘察安全路线,还要随时准备与可能出现的贵霜前哨部队交战。五月二十,刘林所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附近,与一支约五百人的贵霜巡逻队遭遇。敌军占据河床对岸的制高点,以弓弩压制。刘林果断分兵,令一队精锐借助河床卵石掩护,迂回至敌军侧翼,自己则率主力正面佯攻。战斗从午后持续至黄昏,龙鳞军凭借更精良的装备和顽强的斗志,最终击溃敌军,俘虏百余人,自身亦伤亡数十人。一名叫赵二郎的队率,在冲锋时为掩护战友,被数支箭矢射中,仍奋力砍杀两名敌兵,最终壮烈牺牲。临终前,他对身旁的弟兄说:“告诉……告诉我娘……儿子没给她丢脸……”刘林含泪收殓其遗体,就地简单掩埋,标记位置,待日后迁回。此战虽胜,却也让全军更加意识到,大战已然临近。
五月中旬,傍晚。历经近三十天,跋涉九百余里,克服无数艰难险阻,汉军偏师三万将士,终于抵达预定地域——临儿国与贵霜东部边境交界处的一片开阔高地。此地被后人称为“汉望坡”。
夕阳西下,余晖将战士们的征衣染成金红。脚下,是富饶而戒备森严的犍陀罗河谷,贵霜军的营垒旌旗隐约可见。身后,是巍巍葱岭,是他们一路浴血奋战走过的征途。
张嶷、刘谌、诸葛乔并辔立于坡顶,望着眼前景象,心潮澎湃。大军迅速依山势建立营寨,布置防线。龙鳞军在外围构筑警戒阵地,唐旄骑兵派出游骑侦查,辅兵们则开始挖掘井水,安扎帐篷。虽然人困马乏,但整个队伍井然有序,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肃杀与激动。
刘谌望着身边这些面孔黝黑、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的将士,想起途中牺牲的赵二郎、烧伤的扎西、奋不顾身的老何、义无反顾的范扬……无数鲜活的面孔和事迹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对张嶷和诸葛乔说:“张都督,诸葛司马,我能与如此将士并肩作战,实乃此生大幸。此战,必胜!”
张嶷重重点头,目光锐利地望向河谷对岸:“我军已成功插入敌肋,如一把尖刀!接下来,便是等待大都护号令,给予贵霜致命一击!”
诸葛乔补充道:“我已遣快马密报大都护及临儿王。我军抵达的消息,不久便会震动贵霜王庭。当下需稳固营地,蓄锐待机。”
是夜,汉望坡上,汉军大营灯火如星,与天上银河遥相呼应。巡逻士兵的脚步沉稳,哨兵的目光警惕。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一支历经磨砺的雄师,已然亮出锋刃,只待那决定西域命运的一刻到来。而那条用汗水、鲜血与毅力铺就的奇袭之路,必将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