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营的清晨,被一阵急促却低沉的铜锣声惊醒。
不是敌袭的警报,而是营地内部召集队正以上军官与各管事议事的信号。经历了昨夜那转瞬即逝却令人心悸的异常后,苍狼决定在天明后立刻召开军议。
简易搭建的议事木棚内,气氛凝重。火盆驱散着晨间的寒意,映照着众人严肃的面孔。
“昨夜之事,了望哨与预警护符反应一致,绝非错觉。”苍狼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星君亦有传讯,确认有异常星力波动触及营地,虽未造成损害,但其意不明,不可不防。”
负责营地防卫的神卫队正沉声道:“将军,昨夜事后,末将已带人扩大搜索营地周边十里,未见任何足迹、施法痕迹或残留气息。那东西……似乎真的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那位采药人出身的文吏,如今负责营地杂务与初步的外联,名叫杜衡,他捋着短须,眉头紧锁,“荒原之上,毒虫猛兽、邪祟鬼物乃至心怀叵测的流浪匪类,皆是有迹可循。但这般无形无质、来去如风、只做窥探的手段……倒让在下想起一些流传于荒原边缘部族中的古老传说。”
“哦?什么传说?”苍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杜衡斟酌着词语:“一些最古老的部族祭司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提到在荒原更深处,在星瘴弥漫的群山或古老废墟之上,有时夜晚会看到‘苍白的眼睛’在云层后睁开,无声地扫过大地。被那‘眼睛’看过的地方,未必立刻发生灾祸,但往往在之后一段时间内,会陆续出现牲畜莫名消瘦、族人噩梦连连、甚至地气变得阴冷怪异的情况。他们称之为‘星之窥视’,认为是某些沉睡在荒原深处的古老邪灵或‘堕星’的梦境余光。”
“堕星?古老邪灵?”苍狼咀嚼着这两个词,想起星君曾提及星阁修士与荒原深处可能存在的古老星标节点,“难道与星阁有关?还是荒原自有其隐秘?”
“目前难以断定。”杜衡摇头,“传说模糊,年代久远,真假难辨。但昨夜之事,与传说中‘星之窥视’的描述,确有几分相似。”
“无论如何,加强戒备总不会错。”苍狼拍板,“即日起,营地警戒等级提升。夜间了望哨增派一倍人手,皆需佩戴预警护符。巡逻范围收缩至营地三里内,但巡逻频次加倍。工匠营加紧制作杜衡先生提出的‘地听瓮’(一种埋入地下、可放大远处地面震动的简易装置)和公输先生设计的简易警戒机关,在营地外围关键路径布设。”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原定的对外探索与接触计划不变,但需更加谨慎。探索小队规模不得少于二十人,需配备强弩与符箓,以探查地形、资源为主,避免深入未知险地,更不可轻易与陌生部族发生冲突。接触任务,由杜衡先生主导,以展示善意、交换信息为先,暂不主动招揽,摸清周边势力分布与态度再说。”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苍狼最后补充,“将昨夜异状及我等推测,详细记录,通过……嗯,通过星君所赐法门,传回南充。”他看了一眼怀中那枚微微温热的“周天星络基纹”符玉。虽然目前只能传递极其简短的预设信号或模糊状态,但表示“有要事详报”的特定波动还是可以发出的。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忙碌。磐石营在晨光中苏醒,看似与往日无异,但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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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城,城隍庙。
与其说是一座庙,不如说是一座规模宏大、气象庄严的府邸建筑群正在原有的庙宇基础上扩建、成形。朱红的高墙,青瓦飞檐,门前矗立的已非寻常石狮,而是两尊神韵内敛、隐隐有灵光流转的狻猊石像。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已然挂起,上书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城隍府。
范尘并未刻意宣扬,但当他以神力重铸神像,将自身神职从“南充土地”正式擢升为“南充郡城隍”,并开始构建相应神道府衙体系时,整个南充地域的灵韵都随之发生了微妙变化。地脉更加稳固顺畅,阴阳秩序愈发清晰,连寻常百姓都感觉心中莫名踏实了几分,对于“城隍老爷”的信仰,在土地公的亲切之上,更多了一层对“郡城主宰、阴阳总督”的敬畏与信赖。
静室之内,范尘缓缓收功。
他面前悬浮着一方似虚似实、通体散发着淡金与土黄交织光芒的印玺虚影。印玺底座方正,象征着大地承载;印纽并非龙虎,而是一座微缩的山川城池之形,其中星辰光点隐现;印面则是两个古篆神文——南充。
此乃他的“城隍神印”虚影,是其神职权柄、香火愿力与自身道行凝聚的象征。随着正式开府,统辖一郡之地(虽目前实际控制范围小于一郡,但位格已至),他的神道境界也随之水涨船高。
若以传统神道品阶论,他初临此世,融合残破神符,不过是最基层的“土地正神”,位列最末流的从九品,权柄仅限于一村一社,微弱不堪。
而后,收拢香火,铲除邪祀,庇护南充,疆域渐扩,神格渐凝,可视为“县城隍”范畴,勉强踏入正九品。
直至荒原一战,挫败星阁,威名远播,实际控制区域跨越县城,麾下人才渐聚,体系初成,加之对星辰之力的领悟与融合,神格本质提升,已然具备“郡城隍”之实与位格,可列为正八品神职。
看似只是品阶的微小提升,但其中蕴含的权柄扩展、神力精纯、对天地法则感应的加深,却是翻天覆地。作为郡城隍,他已能更有效地调动辖区内地脉山川之力,更清晰地监察辖区阴阳两界秩序,敕封更低阶的属神(如各村镇土地、特定行业的守护灵等),构建更完善的神道法域。
更重要的是,他对“守护”之道的理解,也随之深化。不再仅仅是守护一村一县的安危,更要统筹一郡之民生、发展、防御,建立长久的秩序与繁荣。这对他神格的锤炼、对未来道路的指向,都至关重要。
“八品城隍……仅仅是开始。”范尘凝视着神印虚影,心中澄明。他知道,在此方世界,上有州城隍、都城隍乃至更高层次的天庭正神(虽此世天庭似乎不存或式微),外有各路伪神、妖王、魔尊、邪修,神道之路漫长而艰险。但每一步踏实的晋升,都意味着他能守护更多,应对更强的挑战。
就在他体悟新境界时,心神微微一动,接收到了来自磐石营节点符玉传递回的特定波动信号——有要事详报,暂无线索外泄风险。
“苍狼那边有情况了。”范尘目光一凝。他之前已感应到磐石营节点的异常闪烁,此刻收到这谨慎的报讯信号,说明事情不简单,但尚未到危急时刻。
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以神念跨越遥远距离进行详细沟通(那样消耗颇大,且可能被某些存在捕捉到波动)。而是通过城隍神印,对南充与黑石山、磐石营之间的地脉联系进行了一次温和的“抚触”,传递过去一丝“已知悉,谨慎应对,保持联络”的安抚与肯定意念。这种依托地脉的间接沟通,更加隐秘,消耗也小,适合传递简单的整体态度。
做完这些,范尘将注意力暂时从荒原收回。磐石营有苍狼坐镇,暂时无忧。他需要处理神域内部同样重要的事务。
心念一动,他的身形已在静室中淡化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城隍府新建的“文华殿”中。这里将是日后处理神域政务、召集属神议事之所,如今虽显空旷,但已初具规模。
殿中,苏廉正与几位新任命的属神(皆是生前德行显着、死后魂魄稳固,经范尘考核后敕封的善灵)商议《神域律典》民生卷的细则,见范尘现身,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城隍大人!”众人齐声道。改称“城隍”,亦是神职正式确立后的规矩。
“不必多礼。”范尘于主位坐下,示意众人继续,“律典编纂乃稳固根基之要务,进展如何?”
苏廉禀道:“回大人,民生卷主体已大致拟定,涵盖户籍、田土、商贸、工役、婚姻、继承等诸般民事。力求条文清晰,罚则公允,兼顾神域现状与长远发展。目前正就其中‘鼓励垦荒与新技嘉奖’、‘工匠分级与待遇保障’、‘外来归附者权益过渡’等几条细则进行最后斟酌。教化殿已组织士子在拟定区域进行宣讲、征求意见,反馈尚可。”
范尘微微颔首:“甚好。律典之要,在于‘知’且‘行’。定稿之后,除广为颁布宣讲外,阴司审判、各级官吏处事,皆需引以为据。另,可设‘律博士’之职,专司律法讲解、争议调解,并定期检视律条是否契合时宜,提出修订之议。”
“大人思虑周全,属下记下了。”一位新任的、生前曾任过县丞的属神恭敬应道。
“黑石山工坊近日可有新呈报?”范尘转向苏廉。
苏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向大人禀报。公输衍及其带领的小组,日前成功将简化‘坚固’、‘轻灵’、‘储能’三类神纹,稳定镌刻于第二批山地运载车的核心构件上。据磐石营反馈,新车于荒原崎岖路况表现更佳,载重提升近两成,且关键部件磨损大幅降低。公输衍另提交了一份关于‘神纹联动机关防御阵列’的构想草案,提出以特定神纹为引,将多个简易机关(如绊索弩、警示铃、陷坑盖板)联结成可触发连锁反应的小型防御体系,颇具巧思,已令工坊司拨付资源供其小规模试验。”
“哦?进展颇速。”范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不愧是墨家遗徒,于机关之术确有天赋,且能主动探索与神纹结合,价值巨大。“可给予其更多权限,调配部分低阶符师配合其研究。若其‘防御阵列’试验有成,可考虑在黑石山前哨及磐石营外围先行布设。此外,其人所学之基础机关原理、营造法式,可令其整理成册,择其适用于民生日用、营建防御者,推广于工坊,乃至设学徒班传授。”
“是。”苏廉应下,心中对这位公输先生也更看重了几分。
处理完几项紧要政务,范尘遣退众人,独留苏廉。
“清水镇那边,近日如何?”范尘问道,语气平淡,但苏廉知道此事一直为城隍大人所关注。
“回大人,清水镇表面一切如常,家畜萎靡之事未再发生,百姓情绪渐稳。但我们按大人吩咐布设的监测手段,显示镇外地脉生机流向仍有极其微弱的非常规偏转,指向乱葬岗方向。阴司夜游神亦回报,乱葬岗区域近日子夜时分,阴气凝聚速度略快于往常,虽未形成鬼物,但总觉……那地方‘沉’了一些。”苏廉压低声音,“是否……”
“继续监控,未得我令,不得擅动。”范尘摇头,“那东西颇为古怪,背后可能牵涉不小,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令夜游神加倍小心,只需记录异状,不必靠近探查核心。”
“属下明白。”
范尘沉吟片刻,又道:“神域向外吸纳流民、散修之事,进行得如何?”
“按大人‘宁缺毋滥’之旨,‘引贤阁’运行月余,共接待登记外来者二百七十三人,经初步考核,吸纳定居者八十一人,其中略有技艺、纳入各坊或垦荒队者五十七人,余者为寻常劳力安置。另有散修九人表达投效意愿,经查勘根底、观察心性后,暂接纳三人,授予客卿身份,许以修炼资材,委以侦查、制药等务,目前表现尚可。”苏廉汇报得条理清晰,“此外,通过往来商队及归附者口传,神域秩序井然、庇护有力之名已渐传开,近日前来投奔的流民数量有所增加。”
“嗯。稳步吸纳即可。客卿修士,待遇可从优,但核心机密与要害之地,不得让其触及。日常可派发一些清剿零星邪祟、探索边缘地带的任务,既是磨炼,亦是观察。”范尘吩咐道,“神域欲要壮大,人才与人口皆是根本。然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眼下重心,仍是内部梳理、律法确立、民生发展,以及……向南的稳妥拓展。”
“大人英明。”苏廉心悦诚服。城隍大人看似年轻,但行事沉稳老练,步步为营,既有开拓之勇,又有守成之智,实乃神域之福。
范尘挥挥手,苏廉躬身退下。
文华殿内恢复寂静。范尘的目光仿佛穿透殿宇,望向南方。
磐石营的异常窥视,清水镇潜伏的诡物,荒原深处的未知,乃至更遥远的北境幽冥、中土各方……神域看似蓬勃发展,实则如舟行暗河,四周皆是潜流。
他心念微动,面前浮现出那幅仅有三个光点的“灵韵共鸣网”简易图。
“网络需加快铺设,至少要将清水镇、以及计划中的第二个前进营地节点建立起来。如此,方能对神域核心区域及扩张前沿有更及时清晰的把握。”他思忖着,“公输衍的神纹机关研究,或许也能与共鸣网络结合,开发出更高效的通讯或预警机关……”
他缓缓闭目,神念沉入城隍神印,与脚下南充大地更深层次地融合,感受着地脉的搏动、生机的流转、香火的汇聚,同时也以八品城隍更敏锐的灵觉,捕捉着辖区内任何一丝不谐的阴霾。
而就在范尘于南充梳理内政、感悟境界之时。
远在荒原极深处,一片终年被稀薄却五彩斑斓的诡异星瘴所笼罩的环形山脉中央。
这里没有任何植物或动物生存的迹象,只有冰冷坚硬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在一座最为高耸、形似断裂长矛的山峰之巅,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银灰色未知金属构筑的残破殿堂。殿堂风格与中土、南疆皆迥异,线条冷硬,布满几何图案与难以理解的星象符号。
殿堂深处,一个模糊的、由不断流动的银色光雾构成的人形轮廓,静静悬浮在一座布满裂痕的圆形星图祭坛上方。
祭坛上,几块残缺的、与范尘所得星钥碎片材质相似但颜色不同的晶体,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银色光雾人影,缓缓“抬头”,面朝磐石营的方向。虽然没有五官,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弥漫开来。
“……微弱的地只扩展波动……夹杂着熟悉的……星髓气息……还有一丝……令‘主体’不悦的‘守护’意志……”断断续续、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意念,在空荡的殿堂中回荡,“‘节点’的孕育……似乎也因此加速了……有趣……”
“传播……标记……观察……”银色光雾微微波动,一丝极其隐晦、与那夜窥探磐石营同源的波动,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去,目标却不止一个方向。
其中一道,飘飘荡荡,竟是朝着南充清水镇的大致方位而去。
另一道,则射向荒原另一处,某个充满腐朽与怨念气息的沼泽深处。
做完这些,银色光雾人影似乎耗去了不少力量,轮廓变得更加淡薄,缓缓沉入祭坛之中,与那些残缺晶体散发的微光融为一体。残破的金属殿堂,重新陷入死寂,唯有那永不消散的斑斓星瘴,在殿堂外无声流淌。
荒原的夜,一如既往的深沉。
但暗流涌动的轨迹,似乎因南充神域的扩张与范尘的晋升,变得更加纷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