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府,文华殿。
青铜兽首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是上好的宁神檀香,却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唯有神道中人或灵觉敏锐者才能嗅到的清冽“香火”气息。这气息非是实体,乃是南充郡百姓日常祷告、感念、祈愿时,那最精纯的信念在冥冥中汇聚,于此神道中枢自然显化的一缕余韵。
范尘坐于主位,双眸微阖,并非小憩,而是神念沉潜,与脚下这片他权柄所系的大地深度交融。晋升八品城隍,统御一郡(雏形),他对地脉山川的感应与引导之力,远非昔日小小土地可比。
在他的感知中,南充城及直辖区域的地脉,不再是模糊的脉络,而是如同人体内更加清晰复杂的经络系统。其主干雄浑,承载着大地的厚重与生机;支流细密,延伸到每一处村落、田野、山林。而各处城隍庙、土地祠乃至百姓家中简单的神位,就像是这经络系统上一个个或明亮或微弱的“穴位”,不断散发着代表着信仰与祈愿的“香火暖流”,汇入地脉主干,最终奔流至城隍府这“丹田”与“心窍”所在。
这些香火暖流,不仅仅是神力的源泉,更携带着丝丝缕缕的信息——对丰收的期盼,对安康的祈求,对邪祟的恐惧,对神恩的感激……纷繁复杂,却真实不虚。以往范尘需主动释放神念扫描,方能捕捉大致民情。如今,只需静静体悟这香火汇流中的“情绪底色”,便能对治下民心的总体趋向、何处可能有隐忧,了然于胸。
这,便是正统神道高阶之后,基于香火愿力与地脉权柄的“自然感应”,远比什么人为构建的“神域网络”更加宏大、隐晦且根植于法则。
“大人,”苏廉轻步走入殿中,见范尘似在神游,便候在一旁,直到范尘睁开眼,才拱手禀报,“磐石营通过地脉香火传来的‘密讯’已解读完毕。”
所谓“密讯”,乃是范尘晋升城隍后,结合自身神职权限与苍狼等核心下属身上的“神佑印记”(一种蕴含范尘神力的精神烙印,用于身份识别、微弱防护及紧急时传递极其简短意念),开创的一种短距离保密传讯法门。原理并非依靠实体符盘或能量波,而是利用地脉的天然传导特性,将加密后的特定香火意念(由发讯者集中精神,通过神佑印记激发一丝与范尘同源的信仰之力,裹挟极简信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特定涟漪,沿着地脉主干传递回城隍府,再由范尘或苏廉这样具备相应权限和关联印记者接收、解密。
此法距离受限(目前有效范围大致在神域直辖及紧密控制的前哨区域),信息量极小(通常只能传递几个关键词或简单状态),且依赖地脉通畅和发讯者精神集中,无法实时对话。但优点在于极其隐蔽,难以被常规手段拦截或侦测,因其本质是依托于神道权柄与信仰联系的“内部通讯”。
范尘接过苏廉递上的一枚温润玉简,神念一扫,其中由特定香火波动编译出的信息浮现心头:“夜遭无形窥视,类古传‘星之窥视’,暂无异动,已提防。周边探索继续,接触一小型‘岩羊部’,态度谨慎观望。杜衡。”
信息简洁,却包含了事件、猜测、应对、进展四层内容。
“星之窥视……”范尘指节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荒原深处的存在,果然开始投来目光了。苍狼和杜衡的处理颇为得当,既未惊慌失措,也未冒进反击。
“回复:已知,稳守缓图,遇险可激发印记求援。”范尘将一缕意念注入玉简,递还给苏廉。苏廉领命,自去偏殿,那里设有简单的仪式法坛,可辅助他将范尘的回复意念,通过自身神佑印记与地脉联系,反向传递至磐石营苍狼处。这个过程比发送要慢一些,且更耗心神,但足以传递明确的指令。
处理完荒原军务,范尘转而问道:“清水镇方向,近日地脉香火有何异常反馈?”
苏廉面色微凝:“正要禀报大人。清水镇整体香火平稳,百姓祈愿多以家宅平安、五谷丰登为主。但负责监控该区域的夜游神回报,及属下体悟该处地脉香火细微流向,发现自三日前起,镇外乱葬岗方向的地脉‘浊气’(阴气、死气、怨念等负面能量的统称)汇聚速度,较之前加快了约三成,且其中混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界定属性的‘惰性星尘’气息。镇中牲畜萎靡之事未再发生,但部分体弱老者及孩童,近日反映夜间多梦,梦境模糊却常伴心悸惊醒,醒来后精神倦怠。镇土地祠香火中,关于‘不安’、‘阴冷’的微弱意念有所增加。”
“浊气加速汇聚,星尘气息,百姓惊梦……”范尘眼神微冷。那“灰卵”果然在发生变化,其影响已从牲畜精血,开始更隐蔽地波及到人的精神。这绝非好事。
“增派一名擅长安魂镇魄的善灵阴差,常驻清水镇土地祠,辅助土地安抚百姓,驱散梦魇余波。令夜游神继续密切监视乱葬岗浊气变化,尤其注意有无‘星尘’气息向外扩散迹象。但依旧不得靠近核心区域。”范尘下令。晋升城隍后,他对阴司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敕封的低阶属神也多了几位。
“是。”苏廉应下,略作迟疑,“大人,那物潜伏日久,日渐活跃,是否……”
“时机未到。”范尘摇头,“其背后牵扯可能甚广,仓促动手,恐难竟全功,反生变数。我们要等,等它进一步暴露,等背后之人可能露出的马脚。当前要务,仍是稳固自身,向南拓展。清水镇那边,只要控制住其影响不扩散害人,便是胜利。”
他顿了顿,又道:“公输衍那边进展,详细说说。”
提到此事,苏廉精神一振:“公输先生真乃奇才!其‘神纹联动机关’小规模试验已初步成功。他以简化‘共鸣’、‘坚固’、‘锋锐’三类神纹为核心,配合精巧的机括与陷阱,在黑石山前哨外围布设了三处试验点。触发一处机关,相邻机关能通过神纹间的微弱共鸣被间接激活或进入预警状态,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连锁反应圈。虽威力有限,主要用于警示和迟滞,但构思巧妙,且对神纹的消耗极低,易于普及。”
“此外,他根据荒原实地反馈,对‘山地运载车’做了进一步改进,增加了可拆卸的、刻画有‘避瘴’、‘驱虫’简易神纹的护板,并设计了更适应松软地面的宽型履带替代部分车轮的方案,正在工坊赶制样品。其人所着《基础机关营造要略》初稿已成,工坊司几位老匠师阅后皆赞叹不已,认为其中诸多原理与法式,对提升日常工具效率、改善民居坚固程度大有裨益,已请求开授课徒。”
范尘颔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准其所请。可于工坊司下设‘机巧堂’,由公输衍暂领,专司机关营造之术的研究、改良与传授。一应所需物料、人手,优先供给。其所着书册,妥善保存,择其可公开者,抄录分发各匠坊学习。此人乃大才,当善用之。”
“属下明白。”苏廉笑道,“公输先生得知大人如此看重,必当竭尽全力。”
“传我口谕:凡于神域发展有切实贡献者,无论出身,不拘一格,必得褒奖与重用。此风当倡。”范尘定下调子。神域草创,急需各类人才,必须营造出重实干、赏功劳的氛围。
“是!”
苏廉退下后,范尘再次闭目凝神。这一次,他的神念并未扩散,而是沿着城隍神印与南充地脉的深刻联系,如同最敏锐的触须,细细感知着整个辖区的“健康状况”。
他“看”到南充城内人气兴旺,商贾渐繁,学堂书声琅琅,工坊叮咚不绝。地脉主干中,代表繁荣与秩序的“明黄”色香火暖流充沛而稳定。
他“看”到黑石山前哨与磐石营方向,地脉支流中流淌的香火带着更多的“坚毅”、“开拓”与淡淡的“警惕”意念,虽然总量不大,却充满锐气。
他“看”到清水镇的地脉支流,在靠近镇外某处时,色泽略显“浑浊”,流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牵扯、污染。
他“看”到更遥远的北方,镇幽堡防线处,地脉尽头与幽冥死气激烈冲撞的边界,香火中充满了“戍边”、“刚烈”与“牺牲”的决绝意念。
他也“看到”,在神域疆界之外,南方的荒原深处,地脉变得模糊、混乱、充满各种狂暴或阴郁的能量,香火暖流至此几乎断绝,只有无边无际的蛮荒、危险与未知。
这便是他作为城隍的“视野”。非是耳目所见,而是基于权柄与信仰的“灵觉地图”。虽然无法取代具体的情报侦查,却能让他对全局态势、民心向背、隐患所在,有一个宏观而本质的把握。
“地脉如弦,香火如音。治神域如抚琴,需调其清浊,理其缓急,和其众声,方能奏出安宁昌盛之曲。”范尘心中明悟愈深。神道修行,到了郡城隍这个层次,个人力量的提升固然重要,但如何经营好这片“神土”,调理好地脉与香火,使得神人相安,阴阳有序,才是根本。这本身便是最上乘的修行。
他心神沉淀,开始以自身神念为引,缓缓梳理、温养那些感知中略有“滞涩”或“浑浊”的地脉节点,尤其是清水镇方向。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如同医者以金针渡穴,调和气血。他不能直接暴力驱散那“灰卵”带来的影响,但可以增强地脉自身的“抵抗力”与“净化力”,减缓其被侵蚀的速度,并护佑周边生灵少受侵害。
就在范尘沉浸于梳理地脉、感悟神道之时。
荒原深处,那残破的金属殿堂内。
银色的光雾人影再次浮现,比上次更加凝实了几分,隐约可见类似五官的轮廓,却依旧模糊不清。它悬浮在星图祭坛上,面向南方,那里是南充郡的大致方向,也是清水镇所在。
“……地脉的梳理……正统神道的温养手段……呵,小小郡城隍,倒有几分根底……”冰冷的意念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又被漠然取代,“可惜……‘种子’已深植……地脉的滋养,于它而言,亦是养分……”
它抬起一只由光雾构成的手,凌空对着祭坛上某块暗紫色的星髓碎片一点。
碎片微微一亮,一道比之前更加隐晦、几乎与荒原本身驳杂能量流融为一体的波动,悄无声息地射出殿堂,没入斑斓星瘴之中,循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再次飘向清水镇方向。
这一次的波动,不再仅仅是“窥视”,更像是一种“滋养”或“催化”的信号。
几乎在这道波动发出的同时。
南充城隍府,正在梳理地脉的范尘,心头猛然一跳!
神格深处,那枚一直被他以神力与三星髓之力压制、寂灭烙印旁的那点“异质光点”(守护法则残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极其清晰、强烈的“警示”与“厌恶”情绪!
这情绪并非针对范尘自身,而是指向……南方荒原深处,以及清水镇方向!
“怎么回事?”范尘霍然睁眼,眼中神光湛然。那“守护光点”自融合以来,一直沉寂,仅有微弱的共鸣,从未如此主动、激烈地传递过情绪!
他立刻将神念投向清水镇方向,仔细感知。
地脉的“滞涩”与“浑浊”感,似乎……比刚才他梳理之前,又加深了一丝?虽然极其微弱,但他如今灵觉敏锐,绝不会错!
而那乱葬岗下,“灰卵”的搏动,仿佛也在刚才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内部那点晦暗光芒,似乎也炽亮了一分?
“荒原深处的存在……又出手了?这次是针对‘灰卵’的催化?”范尘心中凛然。对方似乎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以某种未知方式,影响甚至催动那“灰卵”!
更让他警惕的是,“守护光点”的反应如此激烈,意味着荒原深处的存在,或者那“灰卵”所代表的本质,与“守护”法则是截然对立、甚至互相厌憎的!
“寂灭……星辰……诡异的培育物……还有对‘守护’的厌憎……”无数线索在范尘脑中飞速碰撞、拼接。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阴谋轮廓,似乎正在他面前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敌暗我明,对方手段诡谲莫测,远超当前表现。但既然“守护光点”已发出警示,便说明对方的行动,已经触及了某种底线。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范尘目光沉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一方面,要继续加快神域内部整合与向南拓展的步伐,增强实力。另一方面,必须开始主动侦查,不仅要弄清清水镇“灰卵”的真相,更要尝试探明荒原深处那隐藏存在的根底!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中那幅新制的、标注了神域现有疆域、前哨、资源点及周边大致势力的巨大地图前。
手指划过代表磐石营的标记,继续向南,落在荒原更深处,那片代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
“看来,需要派出一支更精干、更隐秘的力量,深入荒原了……”范尘低声自语。
光靠苍狼的军队式推进和杜衡的和平接触,已不足以应对这种层面的隐秘交锋。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够深入险地、探查隐秘、甚至必要时能与诡异存在周旋的特殊力量。
神域的扩张,进入了新的阶段。暗处的较量,也已悄然升级。
城隍府外,夕阳西下,将朱墙青瓦染上一层金红。南充城中炊烟再起,市井人声喧嚣,一片人间烟火气。
而范尘的目光,却已穿透这安宁的表象,投向了远方那危机四伏、迷雾重重的荒原深处。
地脉如弦,可奏安澜之曲,亦可能……绷紧为杀伐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