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间被银色光辉与稳定秩序笼罩的洁白石室中,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能量流转的韵律与生命复苏的节奏。
叶凡盘膝坐在中央水晶下方,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只有周身那层淡金色的秩序之息微光,随着他悠长深沉的呼吸,缓慢而坚定地明灭、流转。石室内精纯的净化秩序之力,无需他刻意引导,便如同拥有意识般,主动缠绕、渗透进他破损的灵魂结构。那感觉并非猛烈的冲刷,而是春雨润物般的细腻与持久。
灵魂深处,那停滞了不知多久、甚至不断滑落的修复进程,终于迎来了转折。。更重要的不是数字的变化,而是那种“恶化趋势被彻底扭转”的实质感受。灵魂的空虚感依旧存在,但那令人绝望的“漏隙”正在被银色的秩序之力一点点填补、弥合。因过度透支而近乎麻木的感知,也逐渐恢复了部分敏锐。他甚至能“看到”体内那缕新生的秩序之息,如同干涸河床中新涌的泉眼,在银色能量的滋养下,不仅稳定下来,还在极其缓慢地壮大、凝实,其核心处,似乎还沾染了一丝银色水晶特有的、非契约向的纯净秩序特性,使得它变得更加中正平和,包容性更强。
他的墟钥,则如同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学生,悬浮在灵魂核心旁,悄然记录、分析着银色水晶散发出的秩序法则波动。这种法则与契约无关,更侧重于“稳定”、“净化”、“引导”与“存在维护”。墟钥并未尝试融合或覆盖,而是在自身那偏向“交换”、“定义”、“重构”的契约法则基础上,开拓出新的“认知维度”。叶凡能感觉到,自己对“秩序”本身的理解,正在变得更加立体和完整。
另一边,藤女坐在墙角的石质蒲团上,翠绿的光晕将她笼罩。她眉心的种子印记光芒稳定,颜色愈发深邃,淡金与翠绿交织得更加和谐自然。石室的环境和蒲团的辅助效果远超预期,不仅极大缓解了她身体的虚弱,更帮助她有效梳理、压制了脑海中那些混乱庞杂的上古记忆碎片。
那些属于“古老灵根”(“母亲”)的痛苦与束缚,属于“园庭”早期研究的疯狂与挣扎,属于无数失败样本的绝望哀嚎……这些记忆并未消失,但它们被逐渐“归档”、“隔离”,不再随时冲击她的意识主体。属于“藤女”本身的记忆、情感、意志,则如同经历风雨洗礼后的藤蔓,变得更加坚韧、清晰。她开始能够主动“调用”那些外来记忆中的有用信息,而非被其淹没。
她睁开眼,翠绿的眸子少了初醒时的迷茫与沉重,多了几分清明与沉淀后的智慧。“铁砧前辈,”她轻声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带着虚弱,却条理清晰,“关于‘沉眠回响’……那些记忆碎片里有提及。”
铁砧正在仔细研究从金属柜中取出的地图和那个扁平的金属日志盒。闻言抬起头,仅存的右眼中露出专注的神色。
“所谓‘沉眠回响’,”藤女缓缓说道,组织着语言,“并非一个具体的地名或建筑。它是‘园庭’早期进行‘根源共鸣’与‘规则拓印’实验时,在这片区域地下深处,利用特殊的地脉结构和‘母亲’的部分根须网络,人为制造出的一个‘大型共鸣缓冲区’。”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园庭’试图通过这个缓冲区,一方面过滤、削弱永眠峡谷无处不在的规则乱流和‘墙’外渗透的崩坏气息,为内部核心研究区域提供相对稳定的环境;另一方面,他们也想通过‘母亲’的根须网络,尝试捕捉、记录那些源自世界根源、却又因各种原因(包括契约扭曲、污染侵蚀)而变得混乱模糊的‘法则回响’,以期逆向推导出纯净的、未被污染的原始规则信息,用来对抗‘契约之疡’。”
“所以,‘沉眠回响’本身,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法则过滤器’兼‘信息记录仪’?”铁砧迅速理解,“那里环境应该比永眠峡谷大部分地方都稳定,但也充满了各种被过滤、沉淀下来的规则‘回响’碎片,可能还残存着‘园庭’早期的一些监测或研究设施?”
“是的。”藤女点头,“记忆碎片显示,那里后来也被作为重要的后备安全区和长期观测站使用。如果‘十一号前哨’这类外围设施发生不可控的污染泄露或实验事故,人员可以撤退到‘沉眠回响’缓冲区,利用那里的净化环境和储备进行休整,并通过预留的通道前往更深处或其他安全区域。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阴影,“‘园庭’后期变故太快,很多撤离和封闭程序可能并未完善执行。那里现在具体是什么状态,有没有被污染侵蚀,或者……有没有其他东西占据,都无法确定。”
铁砧若有所思,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中那张摊开的、绘制在某种韧性极佳皮质上的地图。地图以“十一号前哨”为核心,详细标注了周边的甬道网络、危险区域(用暗红色的叉和扭曲符号表示),以及一条用银色线条清晰标出的、蜿蜒通向地图下方一片空白区域的路径。空白区域边缘写着古体文字:“沉眠回响——次级共鸣缓冲区(甲三)”。
“地图很详细,标注了三条通往‘沉眠回响’的路径。”铁砧指着地图,“一条是我们差点走进去的、被‘逆契影噬’阻断的主路;一条是充满活性污染样本的险路;还有一条……”他的手指点在一条相对曲折、但沿途标记危险符号最少的银色路径上,“就是这条。它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地图上标注为‘净化信标核心室(紧急)’——出发,向下经过一段被称为‘净化回廊’的通道,然后接入一条古老的、利用天然岩缝和部分‘母亲’根须改造的‘脉管甬道’,最终抵达‘沉眠回响’的外围监测站。”
路径明确了!而且看起来是相对最安全的一条!
“这条‘脉管甬道’……”?会不会还有残留的污染或……‘母亲’的意识回响?”
藤女微微蹙眉:“有可能。‘脉管甬道’是利用‘母亲’健康时期部分次要根须的天然中空结构和疏导特性改造的运输与通讯通道,本身应该相对‘干净’。但‘母亲’后来被契约严重污染,其整个根须网络都可能受到波及。即便主要污染集中在核心根脉,这些次要根须也可能残留微弱的污染辐射,或者……成为某些依赖根须网络生存的畸变生物的巢穴。我们必须小心。”
铁砧点了点头,又拿起那个金属日志盒。盒子上的加密符文很复杂,他尝试了几种通用的净庭后期解密方式,都失败了。最终,他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模拟净庭早期研究权限波动的能量(结合了叶凡之前激活信标的韵律和他自身代行者的部分知识)注入盒子侧面的一个微小接口。
“咔。”
一声轻响,盒子弹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晶石板,上面密布着细小的光点文字,需要特定能量激发才能阅读。
铁砧小心地取出一片,将其贴近额头(代行者有特殊的能量读取方式),闭目感应。片刻后,他放下晶石板,脸色凝重。
“这是‘十一号前哨’最后一位值守高级研究员的部分日志备份,时间戳非常接近‘园庭’发生重大变故、对此地失去联系的时期。”铁砧的声音低沉,“日志里提到,当时‘契约之疡’的研究出现了无法控制的恶性扩散,多个封存样本异变,与地底‘母亲’的污染根须产生共鸣,引发了大规模的‘规则潮汐’和‘精神污染风暴’。前哨大部分设施被破坏或污染,人员伤亡惨重。”
“这位研究员在最后时刻,启动了‘净化信标’的最大功率,勉强保住了这间核心安全屋,并记录了部分重要数据,包括地图和……一条警告。”
“警告?”叶凡和藤女同时问道。
“警告后来者,”铁砧一字一顿,“‘沉眠回响’缓冲区,在变故发生时,接收了从前哨和其他附近设施撤离的最后一批幸存者,以及……部分最高优先级的未污染研究样本和核心数据。但是,由于‘脉管甬道’在‘规则潮汐’中受损,通讯彻底中断,他们无法确认缓冲区内部最终情况。研究员推测,缓冲区可能凭借自身的净化系统和独立能源维持了下来,但也可能……已经被后续蔓延的污染,或者某些随着幸存者一起撤离的‘不稳定因素’所影响,甚至……控制。”
他看向叶凡和藤女,眼神锐利:“‘沉眠回响’,可能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险地。而那条‘脉管甬道’,日志提到,在‘规则潮汐’冲击下,其结构稳定性存疑,且可能残留强烈的‘精神污染回响’,穿越时需要极强的意志防护。”
信息很明确,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也无需犹豫。
“休整,补充物资,制定详细行进方案。”铁砧做出决定,“叶凡,你需要尽可能恢复秩序之息的力量,尤其是其‘稳定’与‘防护’特性,应对‘脉管甬道’可能的精神冲击。藤女,继续梳理记忆,尤其是关于‘母亲’根须网络特征和可能存在的污染生物信息。我来研究地图细节和这些日志碎片,规划具体路线和应急方案。”
“我们在这里休整到状态最佳,然后,出发前往‘沉眠回响’。”
目标从未如此明确,路径已然在握。尽管前路阴影未散,但拥有了补给、信息、地图和这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终于不再是盲目挣扎的逃亡者,而是有了明确方向和初步准备的探索者。
石室内,银色符文流转,光辉永恒。三人各自忙碌,为下一段更加深入、也更加接近真相与危机的旅程,做着最后的准备。外面永眠峡谷的混乱与黑暗,暂时被这小小的秩序孤岛隔绝。但孤岛之外,那古老根须的低语、契约污染的蔓延、以及无数沉睡或游荡的畸变存在,仍在无边的地底深处,耐心等待着新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