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殿中的烛火燃得极盛。偶尔有几声灯芯爆开的声响。
位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秋霜上前一步，在皇后娘娘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宁宁已经进宫了？不过怎么也不肯过来？
到底是担心女儿，云姣和圣上低语几句缘由，打算自己将宁宁接过来。
圣上笑道，“那梓童可要快些，免得宁宁来了都结束了。”
云姣听闻，亦忍不住笑了，说来这还是一件趣事。
也是一次宫中宴会，前一日便答应了宁宁带着她的，那曾想宁宁在周府起得晚了，待她来时，早已至宴尾。
可把宁宁委屈坏了。
“这次定然是不能了。”云姣抿唇忍笑。
大殿中央的《麻姑献寿》正到精彩之处，箫鼓声声，身披云彩霞衣的麻姑执拂尘、捧寿桃，脚步轻盈似在云端，语调宛转悠长，“驾云鸾，下苍穹……”
馀光处，左侧的位置不知道何时，似乎空了一人。
圣上面色不变，心中冷笑，眸光落在了身旁。
元公公闻弦知意，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少顷方回到大殿之上。
这一番动作悄无声息，转瞬便又归于沉寂，不曾被人察觉。
“在哪里？”宫女提着八宝琉璃灯在前面开路，云姣乘着鸾舆问道。
大宫女躬敬答道，“回娘娘的话，郡主而今在湖边亭。”
——
这厢的沉仪安还在怔怔地望着那站着的小女娃。
那眉眼，那神情，令他分外熟悉，沉仪安呼吸一窒。
看对方竟然还在看自己，周毓宁仰着头，心中老大不高兴，一定是自己太矮的缘故，所以才没有娘亲父皇那样有气势。
她伸出骼膊，桃香顺着郡主的意思将人抱了起来。
直到自己的视线终于平视对方，周毓宁这才满意，用稚嫩的童音问责，“你怎么还不向本郡主行礼？小心我让父皇罚你！”
云姣下了凤辇刚迈入亭子，便听见了女儿这番言语，她是从内苑这条路过来的，加之天色昏暗，并没有看清前面站着的人，只隐约看到前方站着的人一身官服。
“宁宁！”她语气一沉。
在云姣的认知中，朝堂上皆是经世济民的栋梁之材，决不能无礼。
纵然宁宁如今被封为郡主，行礼符合礼制，但也不可以用这般轻慢的语气。
周毓宁抬着下巴正得意，看着眼前的人愣愣的模样，似乎被她的话吓傻了。
谁知紧接着便听见了娘亲用严厉的语气唤她的名字。
啊呀，娘亲好象生气了。
周毓宁回头，软绵绵地开口，“娘亲——娘亲抱。”
云姣板着脸，“来了怎么不进去？等着我来请你是不是？”
周毓宁偷偷吐了吐吐舌头，讨好地开口，“娘亲没有，我正要进去呢。”
随后，身子扭啊扭，从桃香怀中挣扎着下来，伸出小骼膊，一把抱住了云姣的衣摆。
她摇了摇云姣的袖子，撒娇道，“昨天回爹爹家，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看到娘亲，宁宁可想你了，饭都没有吃好。”
小小的人儿眼巴巴地看着她，满脸写着“很想娘亲”。在宁宁心里，饭没吃好显然是很严重了。
云姣心中忍俊不禁，面上仍旧严肃，“不许仗着身份对朝堂上的大人无礼。”
宁宁委屈但宁宁不说，她才没有，明明是对方先不给她行礼的。
周毓宁乖巧道，“娘亲别生宁宁的气，宁宁知道错了。”
女娃仿佛采其父端方，其母灵秀，撷双亲之长，才生得这般粉雕玉琢的模样。此时委屈巴巴地望着你认错的模样，谁又能狠下心呢？
不过片刻云姣便败下阵来，将女儿抱了起来。
……
母女二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并不曾将目光分给旁人半分。
阴影处的沉仪安自打那道风姿卓约的身影出现，便如同被定住般一动不动。
他定了定神，哑着嗓子，躬身行礼，“臣沉仪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顿了顿，又道，“臣恭请郡主殿下万安。”
记忆中熟悉的男声让云姣一怔，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他的声音了。
云姣眸色复杂，抱着宁宁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礼，“沉大人不必多礼。”
纵使礼仪尊卑要高于血缘，但她私心不想让女儿受亲生父亲的礼。
沉仪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女子的身上，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似乎失了声。
一时间，气氛似乎有些奇怪。
秋霜身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早在皇后娘娘“教训”小郡主时，便极有眼色地示意众人退后，直至到假山旁，这里，仅能看到几人的身影，是听不到说什么的。
“姣……娘娘可还好？”沉仪安声音干涩，低声开口。
云姣避开对方的目光，冷淡开口，“沉大人，还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几年历经的种种，在沉家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沉仪安看着女子神色似是疏离，却紧紧地抱着孩子，不肯与自己说话。
他心中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疼，是啊，宫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姣娘被迫生活在这里，又如何能够展颜？只怕是顾及着孩子，才没有做傻事……
“臣无他意，只盼着娘娘爱惜自己，安稳度日，馀生顺遂无忧。”沉仪安声音干涩，艰难开口。
他听说了，他们的孩子名为周毓宁，圣上亲封“长乐郡主”，每月有约有一旬入宫得伴凤驾，以示恩宠。
连孩子都无法长伴姣娘身边，她，她又怎能无忧？沉仪安心里当真是恨毒了周宴之！
原本想着待他掌握了权利，弹劾国公府，设局周宴之，多方运作下，总能找到机会让姣娘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先皇驾崩得那样早，使他的种种布局都没来的及……如今这般情景，是再无半点机会了是么？！
面对沉仪安这位前夫君，云姣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一时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此时的周毓宁乖乖地待在娘亲怀里，她人虽小，但却很是聪明，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听到后面，眼睛瞪得溜圆，好啊，原来是认识娘亲，怪不得不给她行礼！
“宫中戒律森严，你快走吧。”云姣轻声道，“日后若是碰面，只做陌路，不必再相认。”
女子的侧脸皙白如玉，睫毛微颤，似是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才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沉仪安如何肯应，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低声道，“姣娘，你要，你要好好的。宫中亦诡谲，若是遇到了难处，便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不可闻，“传信，我虽根基尚浅，但亦能替你周全一二。”
云姣没料到他竟然走到他跟前，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听到男子的话，跟=心中复杂难言。
她没应声，转过身不再看他，“你走吧！”
周毓宁的小骼膊环着娘亲的脖颈，此时云姣转身的动作，恰巧让她正对上的沉仪安。
看着女童那灵动的模样，沉仪安下意识地露出一抹笑，却不料那小娃竟瞪了他一眼，他不由得一愣。
不远处的一众宫人正垂首等侯，忽地，秋霜耳朵似是动了动，慢吞吞地开口，“娘娘之前吩咐为郡主挑选些江南蜀锦和精巧的玩意，你们快去内务府取来，免得一会儿宴会结束了，至于娘娘这里，我自然会仔细侍候。”
其他人自是不知秋霜的影卫身份，可她身为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格外得娘娘看重，众人对她的话自是无有不服。
“是。”众人依言散去。
“你怎么不动？”秋霜看着这个周府的小丫鬟，好象叫什么桃香，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桃香细声细气地开口，“姑姑恕罪，娘娘吩咐我照看好郡主，奴婢不能让郡主离开视线。”
秋霜看着这小丫鬟坚持的模样，挑了挑眉。
桃香的掌心冒出了冷汗，她觉得自己知道的够她死八百回的了。可她现在还活着，靠得就是在娘娘那里对郡主的忠心。
是的，她只对郡主殿下忠心。
就在沉仪安怔愣的一瞬间，不知何时来的周宴之在假山处显现了身形，向亭中走来，只有那略显急促的脚步暴露了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心绪。
无耻！卑鄙！小人！竟然离姣姣那么近！
“姣姣！”周宴之的声音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
他大踏步地向前，忍不住故意撞了对方一下，沉仪安被撞得跟跄了一下。
周宴之侧身讶异，似是才发现这里还有人，“师弟怎么在这里？”
他“好心提醒”道：“唔……我出来时袁阁老正为自家后辈婚事向圣上诉苦，师弟再不回去，怕是圣上要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