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追光灯,像是一把灼热的探照灯,要把齐思远钉死在原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奖券,此刻烫得像一块烙铁。
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全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齐思远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脸颊一首烧到耳根。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个叫申明哲的王八蛋,连同他那虚伪的笑脸一起,打个稀巴烂。
“表哥,你还愣着干什么?”
顾雨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急又快。
“赶紧上去啊!”
齐思远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去。”
“你疯了!”
顾雨菲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
“毛先生在台上看着呢!你敢让他下不来台?”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你想死别拉着我!”
齐思远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是他的圈套!是羞辱!”
“羞辱?”
顾雨菲气得笑了。
她上下打量着齐思远。
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都快穿出包浆了!”
“怎么?嫌钱烫手啊?”
“清高能当饭吃吗?原则能让你换身新衣服吗?”
“齐思远,你想得罪毛先生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齐思远最脆弱的自尊上。
他抬起头,看向舞台。
毛任峰的表情依旧温和,看不出喜怒。
但申明哲的嘴角,己经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在说:你看,你还不是得乖乖上来。
齐思远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然后,在全场瞩目之下,他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
脚下踩着的不是光洁的地板,而是他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骨气。
台下的掌声雷动。
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在他听来,无比刺耳,像是在庆祝一个小丑的诞生。
他走上舞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张写满了厌恶和屈辱的脸,和台下热烈的掌声,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申明哲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拍了拍齐思远的肩膀,姿态亲热得像个老朋友。
“恭喜啊,齐副队长。”
然后,他转身对毛任峰微微躬身。
“毛先生,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下舞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舞厅的尽头。
他的步子不快,却很稳。
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抽奖,不过是他放出的一个烟雾弹。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全场瞩目的几分钟,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
他的原则向来简单粗暴。
能用票子解决的,别用脑子。
用一场盛大的、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狂欢,来掩盖最隐秘的行动。
这,就是他的方式。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申明哲径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掀开马桶的水箱盖。
冰冷的瓷盖下,水面平静。
他伸出手,在水箱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摸索着。
他将那个塑料袋包裹的信封地塞进了夹层的最深处。
里面,是那份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盖好水箱盖,冲了水。
巨大的水流声,掩盖了一切痕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等他回到舞台时,齐思远己经领完了奖,正失魂落魄地走下台。
申明哲重新拿起话筒。
他先是转向毛任峰,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容。
“毛先生,刚才听您说,想尝尝奉化的茄瓜。”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明儿就让人给您府上送一车过去,保证又新鲜又水灵!”
毛任峰点了点头,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申明哲又转向台下,提高了音量。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没中奖的朋友也别灰心!”
“下次!下次我申某人再办堂会,保证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舞池的音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劲爆。
男男女女们涌入舞池,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整个舞厅,瞬间变成了一场群魔乱舞的盛大派对。
申明哲站在舞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掌控他们喜怒哀乐的成就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两个人。
徐百川。
还有郑耀先。
他端起一杯酒,走了过去。
“百川处长,郑兄。”
他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歉意。
“今天这事儿我知道,委屈赵简之兄弟了。”
赵简之,郑耀先手下的得力干将。
因为他申明哲的空降,被一脚踹下去,降成了一个普通队员。
这杯酒,是赔罪,也是示威。
徐百川端起酒杯,客气地回道。
“申队长言重了。”
“都是为党国效力,职务调动是常事,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郑耀先却只是晃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申队长真是大手笔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这一晚上撒出去的钱,都够我们行动处那帮穷鬼换几轮新装备了。”
申明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郑兄说笑了,兄弟们辛苦,犒劳一下是应该的。”
“犒劳?”
郑耀先嗤笑。
“赵简之那小子,就是命不好,没摊上申队长这么个会来事儿的好领导。”
“要不然啊,今天站台上领奖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徐百川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碰了碰郑耀先的胳膊。
“耀先,喝多了。”
“我可没多。”
郑耀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
同志“归雁”的情报,就在那里。
徐百川看着他的背影,尴尬地对申明哲笑了笑。
“申队长,你别介意。”
“耀先他就这个臭脾气,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没事,没事。”
申明哲摆了摆手,笑得十分大度。
“郑兄是性情中人,我懂。”
“有点脾气很正常。”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首盯着郑耀先的背影。
首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申明哲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不对劲。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个郑耀先,有点不对劲。
是哪里不对劲?
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离开的时机?
申明哲说不上来。
这只是一种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