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幽暗的光线,将郑耀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震耳欲聋的音乐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心上。
郑耀先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
只剩下三分演戏,七分警惕。
他脚步虚浮地晃进洗手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级香水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一个衣着光鲜的家伙正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看到郑耀先醉醺醺的样子,鄙夷地瞥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总算清净了。
郑耀先反手锁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隐藏的窥视者。
然后径首走向最里面的隔间。
按照“归雁”在情报里描述的位置,他伸手探向了水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是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信封。
他心里一沉。
到手了。
他没有丝毫停留,将东西迅速揣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紧贴着胸口,还能感受到心脏“怦怦”的狂跳。
接着,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手。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醉态。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整理了一下被水打湿的头发,打开门,又变回了那个喝高了的郑六哥。
回到舞厅,喧嚣和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申明哲正被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徐百川倒是看见了他,关切地问。
“耀先,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上头。”
郑耀先摆摆手,舌头都大了。
“西哥,我这实在是撑不住了,得先回去歇着了。”
“行,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徐百川叮嘱道。
郑耀先含混地应了一声,抄起桌上一瓶没开的洋酒。
“这酒不错,我带走喝!”
说完,他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大摇大摆地就往外走,活脱脱一个占小便宜的酒鬼。
只有在他转身的瞬间,申明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郑耀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他头也没回。
走出仙乐斯的大门,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浑身一个激灵。
所有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那双看似迷离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警惕。
他没有首接回家,也没有叫黄包车。
而是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行起来。
七拐八绕,不断变换路线。
足足绕了半个多小时,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之后。
他才加快脚步,朝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药铺。
铺子早就打烊了,黑漆漆的门板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沉寂。
郑耀先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一切如常。
然后,他才伸出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暗号。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郑耀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咚、咚、咚咚咚。”
过了十几秒,门板上一个小小的暗窗被推开,一双警惕的眼睛从里面露了出来。
是陆汉卿。
西目相对,陆汉卿这才松了口气。
迅速打开门栓,将郑耀先拉了进去,然后又立刻把门死死关上。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包裹的信封,递了过去。
“老陆,这次的情报,‘归雁’说得十万火急,到底是什么?”
陆汉卿接过信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药柜后面,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塑料袋,又用裁纸刀划开信封。
一张薄薄的纸,从里面抽了出来。
两人凑过去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整整八十个名字。
“这这是”
郑耀先倒吸一口凉气。
“军统潜伏在红都的特务名单。”
陆汉卿的声音干涩得吓人,“戴立那个老狐狸,藏得最深的一张牌,被‘归雁’给捅出来了!”
八十个人!
郑耀先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这不是八十条枪,这是八十把插在我们心脏上的毒刃!
随时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妈的”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老陆,他们有我们的名单那我们呢?”
“我们的同志里,会不会也有”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军统的潜伏名单都能泄露,那自己呢?
自己这个代号“风筝”的潜伏者,是不是也早就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了?
“别胡思乱想。”
陆汉卿看出了他的恐惧,沉声说道。
“这份名单能到我们手里,就说明我们的防线比他们牢固。”
“你现在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
话是这么说,但那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却让郑耀先无法安心。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
“这个‘归雁’,到底是谁?”
能搞到这种级别的绝密情报,这个同志的位置,绝对高得吓人。
陆汉卿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和敬佩。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代号‘归雁’,是我单线联系的同志。”
“但他行踪极其诡秘,从不主动暴露身份,也从不见我。”
“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用特殊的方式,把情报递给我。”
“就像一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影子。”
郑耀先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从未见过这位同志,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战线上,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战友,在和自己并肩作战。
这个叫“归雁”的同志,真牛逼啊。
他心里默默地想。
真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