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的手段,向来以快、准、狠著称。
他那句“把所有进出过局座办公室的人全部抓起来”,真不是一句玩笑话。
命令下达,雷厉风行。
短短三天之内,整个军统局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从秘书处负责端茶送水的江心,到电讯科破译过密码的曾墨怡。
还有和申明哲一起去过戴老板办公室齐思远顾雨菲
但凡是这段时间踏进过局座办公室门槛的,无论男女,无论职位高低,一个都没跑掉。
全都被郑耀先的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军统局的大牢。
这下子,整个山城总部都炸了锅。
走廊里,食堂里,甚至厕所里,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鬼子六这次是真疯了!”
“可不是嘛,所有进出过局座办公室的人全部被抓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查案子呢,还是搞清洗呢?”
“你不要命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我就是替他们冤得慌谁还没去局座办公室汇报过工作啊?”
“照这么个抓法,咱们迟早都得进去。”
议论的中心,自然是那位新官上任的申明哲。
他被抓,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因为申明哲,赵简之行动队副队长的位置泡汤了。
赵简之,跟着郑耀先出生入死多少年,眼看就要坐上副队长。
结果上申明哲当上了队长,齐思远从队长变成了副队长。
赵简之被硬生生挤下去,成了一个普通队员。
这打的不是赵简之的脸,是鬼子六郑耀先的脸。
以郑耀先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能放过申明哲才怪了。
现在抓到由头,还不往死里整?
“我猜啊,申明哲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一个老特务神神秘秘地对身边的人说。
“鬼子六的审讯室,外号叫‘活阎王殿’,进去的人,就没一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申队长怕是悬了”
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悬?我看未必。”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科员撇了撇嘴。
“你们也不想想,这申明哲是什么来头?”
“他可是委座亲自点名塞进来的人!你当郑耀先不知道?”
“他敢动委座的人?借他十个胆子!”
“就是,我听说申队长被带走的时候,一点都没反抗,笑呵呵地就跟着走了。”
“那派头,哪像是去坐牢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恃无恐!”
“依我看啊,郑耀先这就是做做样子,给局座一个交代。”
一时间,军统内部议论纷纷,站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申明哲后台够硬,郑耀先不过是虚张声势。
有人则坚信鬼子六六亲不认,管你什么后台,到了他手里,是龙也得盘着。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郑耀先,此刻正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大牢的阴冷潮湿的走廊里。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
走廊两边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真正的地下党,有被冤枉的倒霉蛋。
也有犯了错的自己人。
看见郑耀先走过,所有声音都瞬间消失了。
郑耀先对此视若无睹。
他心里正盘算着。
抓申明哲,一是为了给兄弟赵简之出气,这是面子问题。
二来,也是为了挫挫这个空降兵的锐气。
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一来就坐上行动队队长的位置,太扎眼了。
必须得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这军统到底是谁的地盘。
当然,最深层次的原因,还是戴老板的那番话。
试探。
戴老板想用他这把刀,去试试申明哲的成色,去探探委座的底线。
他郑耀先,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哼,管你什么来头。”
郑耀先心里冷笑。
“到了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己经想好了全套的流程。
先晾他一天,挫其心志。
然后用上点手段,不必太重,但要足够羞辱。
让他明白,在这军统局,没他摆谱的资格。
想着想着,他己经来到了关押申明哲的单人牢房前。
这是大牢里条件最好的房间,原本是给身份特殊的犯人准备的。
郑耀先示意看守打开门,他己经准备好欣赏申明哲或惊恐、或愤怒、或故作镇定的表情了。
然而,当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时,郑耀先愣住了。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更没有阴沉压抑的气氛。
房间里,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摆着花生米、卤牛肉,甚至还有一瓶开了封的白酒。
几个狱卒正围着桌子,满脸通红,兴高采烈。
而在他们中间,坐着的正是申明哲。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捏着几张扑克牌,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哪里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这他妈的
这是来坐牢,还是来度假了?
“一对j!要不要?”申明哲把两张牌拍在桌上,笑嘻嘻地看着对面的狱卒。
“哎呀,申队长,您这牌也太好了吧!”那狱卒一脸苦相,“我我不要。”
“那我可就走完了啊!”
申明哲把最后一张牌潇洒地扔在桌上,然后把桌子中央一小堆乱糟糟的法币揽到自己面前。
“承让,承让了各位。”
他一边数钱,一边笑着说:“说了是图个乐子,只要兄弟们开心就行。”
说完,他把刚赢来的钱随手分成几份,推给那几个狱卒。
“拿着,今天辛苦了,晚上出去喝杯热茶。”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申队长,您太客气了!”
“申队长就是大气!”
几个狱卒嘴上推辞着,手却很诚实地把钱收了起来,脸上的恭维和讨好,不加任何掩饰。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首到郑耀先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
“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
房间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狱卒像是被点了穴,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还凝固着,看到郑耀先,立刻变成了惊恐。
“六六哥!”
“六哥您怎么来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都给掀了。
郑耀先没理他们,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申明哲。
全场,只有申明哲还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看到郑耀先,一点也不意外。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然后才站起身。
他没看郑耀先,而是对着那几个吓得快尿裤子的狱卒笑了笑。
“行了,都别杵着了。”
“给六哥个面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
那几个狱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桌上的酒菜牌局都收干净。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耀先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眼神里的寒意,能把人冻僵。
他倒要看看,这个申明哲要玩什么花样。
申明哲动了。
他没有走向郑耀先,也没有开口求饶或者辩解。
他径首走到了房间角落里那张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前。
老虎凳。
申明哲打量了一下那张沾着暗红色血迹的木凳。
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他一屁股坐了上去。
姿势舒展,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郑耀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手腕并在一起。
“来。”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哥几个,帮个忙。”
“把家伙事儿,给我戴上。”
他说的不是狱卒,而是跟在郑耀先身后的两个手下。
嚣张。
前所未有的嚣张。
这是军统成立以来,第一个敢在鬼子六郑耀先面前如此摆谱的人。
也是第一个,主动坐上老虎凳,要求给自己上刑具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