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老板的嘴里那根即将燃尽的雪茄,还冒着袅袅青烟。
“这么大的事,你就没跟委座提一嘴?”
戴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申明哲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
“局座,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他拿起桌上那啃了一半的苹果,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我算哪根葱啊?”
“委座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心里装着国家大事,哪有空搭理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玩世不恭,甚至带着一丝怨气。
像一个得不到父亲关爱而自暴自弃的叛逆儿子。
“再说了,我去找他,说什么?”
“说‘爹,给我点钱,我要搞批货’?”
申明哲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他老人家不一脚把我踹出来才怪。”
“到时候,我这行动队队长的位置,怕是也保不住了。”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真是他对委座那复杂情感的流露,假的是他刻意放大的纨绔和怨气。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被重视、心生怨怼的“弃子”形象。
这样的人,才最没有威胁,也最容易被拉拢。
果然,戴老板听完,那一首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他掐灭了雪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烟雾,牢牢锁住申明哲。
“明哲啊。”
他突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
“你不能这么想。”
“委座他是领袖,他有他的难处,考虑的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但他心里,肯定是有你的。”
戴老板开始给他画大饼了。
申明哲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懵懂又有点感动的样子。
“可我们不一样。”
戴老板话锋一转。
“军统局,就是一个大家庭。”
“我,就是这个家的大家长。”
“我手下的每一个兄弟,我都当成自己的子侄辈看待。”
“你看郑耀先,外面都叫他‘六哥’,在我这,他就是个毛头小子。”
戴老板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申明哲,也是我的兵。”
“只要你忠心耿耿地为党国效力,为军统局出力,我戴某人,就绝不会亏待你。”
“你的前途,你的未来,我给你兜底!”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要是换个真正的热血青年,恐怕此刻己经纳头便拜,高呼“局座英明”了。
但申明哲不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看到委座对自己不闻不问,这是动了心思,要把自己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一旦自己真的成了他的人,那跟委座之间那点脆弱的血缘关系,也就彻底成了摆设。
自己,将彻底沦为戴老板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对付政敌,甚至对付委座本人的刀。
申明哲心里警铃大作,但脸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
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道:“局座!您”
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他挠了挠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憨厚样子。
“那个局座,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为党国效力,为局座分忧,那是我分内的事!”
他表了一番忠心,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搓着手,一脸为难地开口。
“可是局座那个运费”
他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重新变回那个只关心钱的俗人。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我实在是没地方凑啊。”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了这事,我还厚着脸皮去了一趟委座官邸。”
“想跟宋秘书长那边求求情,看能不能先挪用一笔款子。”
戴老板眉头一挑。
“哦?结果呢?”
申明哲叹了口气,满脸的颓丧。
“结果?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倒是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委座在发火。”
他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着戴老板的神色。
“我隐约听见,好像是跟中统的徐恩赠有关。”
“‘饭桶’、‘废物’,骂得可难听了。”
“还说什么中统乌烟瘴气,只知道捞钱,党国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是时候该该‘改组’了。”
申明哲模仿着道听途说的语气,把“改组”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生怕被人听见。
徐恩赠!
中统!
改组!
戴立和徐恩赠,一个是军统头子,一个是中统头子,两人斗了半辈子,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戴立早就想把徐恩赠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拔掉了。
没想到,委座居然动了要“改组”中统的心思!
这简首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戴立的机会来了!
一旦中统被改组,徐恩赠失势,那空出来的权力和地盘,他军统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收一大块!
戴老板的心里高兴,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道听途说的话,不可信。”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申明哲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成功地用一个重磅情报,转移了戴老板的注意力,也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安全。
他甚至为自己刚才的急中生智感到一丝得意。
然而,这丝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心里,还压着一块巨石。
吴福!
裁缝铺!
他在这里跟戴老板斗智斗勇,对吴福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走向死亡的倒计时。
齐思远的人,恐怕早就己经把那家小小的裁缝铺围得水泄不通了。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有下线,没有任何渠道可以传递消息。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志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
焦灼、无力
军统的审讯室,那是人间地狱。
老虎凳、辣椒水、钉竹签
吴福他,能挺得住吗?
就在申明哲心乱如麻,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急切。
是赵简之。
行动队的队员。
“局局座!”
赵简之显然没料到申明哲也在这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
“报告局座!报告队长!”
他喘着粗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邀功。
“抓到了!”
“民生路裁缝铺的那个地下党交通员,抓到了!”
申明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简之却没有察觉到队长的异样,依旧激动地汇报着。
“那家伙叫吴福,嘴硬得很,刚抓来的时候还想咬舌自尽,被我们兄弟给拦下了!”
“现在人己经关进七号审讯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