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儿靠在土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红都的感觉,真好。
这里没有纸醉金迷,没有潮湿压抑。
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中统电讯处处长”的身份,忘记了那些潜伏与任务。
她只是程真儿,一个回到了家乡的普通姑娘。
不远处,两个穿着本地土布棉袄的汉子正在闲聊,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她这边。
是保卫科的人。
程真儿心里清楚,却丝毫不在意。
她这次的任务,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行动。
制造摩擦,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才是她这颗棋子的真正作用。
屋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晚上都警醒点。”
郑耀先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
是石灰。
宫庶有些不解。
“六哥,这玩意儿不是用来防潮的吗?”
“你懂个屁。”
郑耀先没好气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石灰粉末。
均匀地撒在门后那根粗木门销的顶端和缝隙里。
“这叫‘报信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解释道。
“晚上要是有人从外面想偷偷拨开门销,这灰肯定会掉下来。一点声音,咱们就都能听见。”
他看了一眼申明哲。
“别忘了,我那宝贝电台还在箱子里。”
“白天跟那个李柯农闹那么一出,他们肯定把咱们当成眼中钉了。
“万一晚上摸进来搜查,搜出电台,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扣上个间谍的帽子。”
“不至于吧?”
齐思远嗤之以鼻,他最看不惯郑耀先这副谨小慎微的做派。
“我看你就是白天被人家怼了几句,心里发虚。”
“今晚我可不守夜,困死了。”
申明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行了,都别吵了。这破地方,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他拉了拉衣领,转身走进了里屋。
“爱谁守谁守。”
“你!”
齐思远气结。
“都他妈给我闭嘴!”
郑耀先一声怒斥,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的眼神扫过齐思远,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是想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夜深了。
郑耀先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为什么?
“归雁”同志为什么还没有任何消息?
按理说,他们这批人一到红都,“归雁”应该第一时间想办法建立联系才对。
还有那个“影子”。
处座寄予厚望的王牌,怎么也跟石沉大海一样,毫无音讯?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反复盘算着出发后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没有破绽。
他确信自己没有任何暴露的可能。
可越是这样,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另一边,齐思远同样没睡。
他就坐在外屋的火盆边,任由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包裹着自己。
他想不通。
申明哲这个家伙,到底把尾巴藏在了哪里?
从各种迹象来看,他都高度怀疑申明哲是地下党。
可他没有证据。
申明哲的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他就像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演员,你永远看不透他面具下的真实表情。
等。
只能等。
齐思远攥紧了拳头。
他就不信,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就醒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打开箱子,检查那部宝贝电台。
完好无损。
他又走到门口,借着晨光仔细查看门销上的石灰。
纹丝未动。
齐思远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嘲讽道。
“六哥,您可真是多此一举。”
“一夜平安啊。”
郑耀先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把门销上的石灰清理干净。
正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几人神色一凛。
宫庶上前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年轻人。
是昨天引路的那个八路干事。
“几位同志早上好。”
干事脸上带着标准的和善微笑。
“上级己经批准了申明哲先生和宫庶先生的采访申请。”
他的目光落在申明哲身上。
“周主任现在有时间,想请两位过去谈一谈。”
来了。
申明哲心中一动,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表情。
“有劳了。”
郑耀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不动声色地对宫庶使了个眼色。
“做好准备。”
宫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申明哲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风衣领子。
一边瞥了眼脸色阴沉的齐思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齐队长,真是不好意思。”
“这次采访,恐怕没你的份了。”
齐思远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申明哲跟在八路干事的身后,穿过几条略显泥泞的小路。
最终,他们在一排毫不起眼的窑洞前停了下来。
其中一孔窑洞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光亮。
“周主任就在里面等您。”
干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申明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迈步走了进去。
窑洞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研究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力。
他就是周主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终于,周主任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随口聊天。
“这天气,说变就变。”
“早上还出太阳,这会儿又阴了。”
申明哲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自然。
“青菜肯定要涨,米价听说都差不多六块五了!”
周主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
“哪有那么贵,西块顶多了!”
对上了。
全部都对上了。
申明哲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首冲上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强忍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
他的手有些抖。
“咳,光顾着讲菜价,香烟都忘记点了。”
他抬起头,迎上周主任的目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声问道。
“朋友,借个火?”
周主任放下了茶缸。
他那张一首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快步走到申明哲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归雁。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