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灵芝计划》时还要精彩。
“等等”
“你说谁？”
“徐恩赠？”
“你把他搞下台了？”
申明哲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是啊。”
“有什么问题吗？”
周主任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申明哲一样，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问题？”
周主任苦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己经凉了的茶缸，却忘了喝。
“问题大了去了。”
“你知不知道徐恩赠是谁？”
“他是我们地下工作最凶狠、最难缠的敌人之一。”
“戴立的军统是狠，但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
“徐恩赠的中统，却是藏在暗处的毒药。”
周主任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些艰苦的岁月，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领导的中统，下面设有情报科、训练科、党派调查科”
“每一个机构，都像一只只嗜血的豺狼。”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攻心。”
“劝降、诱降、策反”
“他们用高官厚禄、金钱美女，瓦解我们同志的意志。”
“我们有多少优秀的同志，不是倒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倒在了他们的糖衣炮弹下。
“有多少地下组织，因为一个人的叛变，而被连根拔起，全军覆没。”
周主任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痛心。
“这个徐恩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们想了多少办法，都拿他没辙。”
“结果”
“结果就被你抄家的时候，顺手给端了？”
自己最头疼的敌人，被自己最得意的部下，用一种抄家的方式，给搞下台了。
这听起来，简首像是一个蹩脚的黑色幽默。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端着茶缸的手，却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不不对。”
“你只是抄了他的家，怎么会怎么会让他下台？”
“这不合逻辑。”
“徐恩赠是陈氏兄弟的心腹，是委座面前的红人。”
“就算他家里被翻出几根金条，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申明哲闻言，终于收起了那副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语气也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没有端掉他。”
“准确地说，是我取代了他。”
“从现在起，我就是中统局，新任的代理局长。”
周主任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雷凭空炸响。
整个窑洞，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手里的那个搪瓷茶缸，终于没能拿稳。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冰凉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和布鞋，但他却毫无知觉。
代理局长
中统局
申明哲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碰撞、组合。
最后，汇成了一股让他头晕目眩的荒诞感。
周主任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窑洞里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他想点上一根烟，手伸进口袋，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烟早就抽完了。
“哈哈”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
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更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谬。
“好啊”
“真是好啊！”
“徐恩赠徐恩赠”
周主任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中统，最后会落到我们的人手里。”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周主任的思绪，像是决堤的洪水，回到了那些被阴霾笼罩的岁月。
“你根本不知道，徐恩赠这个人，有多可怕。”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为了控制手下的特务，他无所不用其极。”
“你知道中统的特务，入职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是填表。”
“一张无比详细的个人情况登记表。”
“从你祖宗十八代，到你的亲朋好友。”
“再到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社会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写在上面。”
“这张表，就是套在他们每个人脖子上的绞索。”
“谁敢有异心，谁敢想背叛，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的家人。”
周主任停下脚步，看向申明哲，眼神里满是沉痛。
“填完表，还要宣誓。”
“立下卖身誓词，誓死效忠党国，效忠领袖，永不背叛。”
“听起来很可笑是吧？”
“但徐恩赠把它变成了最有效的精神枷锁。”
“他还设立了总督察室，专门派人监视下面的特务，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旦发现有问题的，轻则关禁闭，重则就地处决。”
“这种硬的手段，把中统变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申明哲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情况，他接管中统后，己经有所了解。
但从周主任的口中说出来，他更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周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也罢了。”
“这个徐恩赠，最厉害的，还是他那些软的手段。”
“他特别擅长笼络人心。”
“手下的特务，但凡有因公殉职的，他都会亲自安排，举办最高规格的追悼会。”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一个死的科长，他甚至请来了白从西和何英青那样的大人物出席。”
“你想想，一个底层特务，能让党国大佬亲自来送行，这对那些活着的人，是多大的激励？”
“追悼会开完，抚恤金给足，家里的老婆孩子，工作、上学，全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帖。”
“他还经常组织什么‘同乐会’，带着特务们去庐山、去莫干山旅游散心。”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周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捡起地上的茶缸，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窑洞的土墙，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在全面战争爆发前，中统，是我们最难缠，也是最可怕的对手。”
“他们就像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我们多少同志，多少组织，都毁在了他们手上。”
“也就是后来，中统这才慢慢没落了下去。”
说到这里，周主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申明哲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而现在”
“你，成了这个毒瘤的新主人。”
“明哲，这步棋，真是以毒攻毒，神来之笔！”
周主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佩服。
他佩服的，不仅仅是申明哲做成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更佩服的是，申明哲在说出这一切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