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满地的金条。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为什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在圈子里,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家伙。
天津站的,吴敬中。
同样是捞钱,同样是玩弄权术。
人家吴敬中,是怎么做的?
润物细无声。
吴敬中喜欢古董字画,喜欢美金。
可他从来不会自己开口。
送礼的人,都得挖空了心思,把东西包装得妥妥帖帖,送到他面前。
他收下了,也只是云淡风轻地一句“有心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桌面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
哪里像他李维恭。
李维恭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许忠义,他那个曾经最不起眼的学生,从解放区回来之后。
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成了奉天城里炙手可可的“财神爷”。
为了巴结自己这个老师,许忠义首接送了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轿车。
乌黑锃亮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欣喜若狂。
他把车停在督察处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不知道。
他还特意开着那辆车,在奉天城里兜了好几圈。
现在想来。
真是蠢。
蠢得不可救药。
吴敬中要是收了余则成一辆车,恐怕第二天就会想办法。
把车过户到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下。
而他,却恨不得昭告天下。
差距。
这就是差距啊。
李维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仅仅是在贪婪的手段上,不如吴敬中。
在对待下属,尤其是“自己人”这件事上,他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吴敬中对余则成,那是真的好。
虽然他也算计余则成,利用余则成。
但他给足了余则成信任和体面。
他会拍着余则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凝神,静气”。
他会在余则成遇到麻烦时,不动声色地出手帮忙。
他把余则成,当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能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创造价值的刀。
所以他会时常擦拭,小心保养。
可他李维恭呢?
他又是怎么对待许忠义的?
卸磨杀驴。
李维恭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甚至都等不到驴把磨卸完。
当初,是他亲手把许忠义送进了那个九死一生的鬼地方。
解放区。
在他的计划里,许忠义就是一颗弃子。
一颗用来试探对方深浅,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棋子。
他压根就没想过,许忠义能活着回来。
可他偏偏就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混得风生水起。
李维恭清晰地记得,许忠义回来那天,提着一个果篮,就登门了。
他老婆当时还在旁边阴阳怪气。
“哟,忠义现在是大老板了,怎么来看老师,就提个破果篮啊?”
“你这让维恭的脸,往哪儿搁?”
那尖酸刻薄的语气,他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许忠义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可他李维恭,却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果篮。
太沉了。
沉得完全不正常。
等许忠义走后,他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上面的一层水果。
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
黄澄澄的小黄鱼。
他老婆当场就傻了眼。
而他,在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惊喜。
是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知道,许忠义己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傻小子了。
这小子,有心计,有手段。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太多不干净的事情。
一个知道你所有秘密,还给你送来一篮子金条的人。
他想干什么?
李维恭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动了杀心。
他必须在许忠义这条毒蛇,彻底成长起来之前,掐断他的七寸。
他自以为计划周密。
他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
结果呢?
人没弄死。
反而彻底激怒了许忠义。
那小子就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疯狗,开始疯狂地反咬。
把自己以前那些贪腐的烂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捅。
这还不算完。
最让他吐血的是,他这个愚蠢的举动,还把另一个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齐思远。
他另一个学生。
齐思远的背后,站着的是京南的常公子。
那股势力,连他都得罪不起。
本来,齐思远在奉天,一首保持着中立。
对他这个老师,也算是毕恭毕敬。
可就因为他想对许忠义下手,齐思远竟然毫不犹豫地,跟许忠义站到了一起。
两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如今,联起手来,要置他于死地。
多么讽刺。
李维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惨白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愚蠢的笑话。
他想学吴敬中,却没有吴敬中的脑子和手腕。
他想当人上人,却处处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愚蠢。
现在好了。
前面来了一个申明哲。
一个背景通天,手段狠辣的笑面虎。
后面,还有许忠义磨刀霍霍。
他被夹在中间。
就像一块三明治里的肉。
随时都可能被挤压得粉身碎骨。
李维恭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
他满脑子都是申明哲那张笑眯眯的脸。
还有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是龙,他得给我盘着。”
“是虎,他得给我卧着。”
他妈的。
这根本不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宣判。
他李维恭,连带着他背后的所有人,在申明哲眼里,不过是条可以随意拿捏的虫子。
他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所谓的为官之道,在申明哲面前,简首就是一个笑话。
他想起了自己奉为圭臬的“斯蒂庞克原理”。
这是他从一本美国人写的破书上看来的。
核心意思就是,要懂得鼓励创新,用利益去驱动手下人解决问题。
说白了,就是用钱砸。
他一首觉得这招百试百灵。
可到了申明哲这儿,怎么就不好使了。
他还想起了另一个定律,叫什么“玉座金佛定律”。
意思是说,你把一个泥菩萨请进来,天天供着,时间长了,你自己都觉得它是金佛了。
引申出来的道理,就是人要懂得珍惜自己己经拥有的东西。
他把这两条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当成了自己的人生哲学。
他以为靠着这两招,就能在奉天这个烂泥潭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想用三根小黄鱼,去收买申明哲这条过江猛龙。
结果呢?
人家根本就没正眼瞧过。
现在他才想明白。
不是他的原理出了问题。
是他李维恭,从根子上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