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齐思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绝尘而去。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老师,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教导他要忠于党国的人。
早就己经烂到了骨子里。
什么被蒙蔽。
什么顾全大局。
全都是狗屁。
真相只有一个。
他的老师,李维恭,就是许忠义和于秀凝背后最大的那把保护伞。
甚至,他就是主谋。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他想为党国清除蛀虫。
结果他最敬重的老师,就是那条最大的蛀虫。
齐思远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奉天的天。
灰蒙蒙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西季理发店。
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切割着午后沉闷的空气。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发油和剃刀摩擦牛皮的特殊气味。
老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正心不在焉地给客人刮着脸。
他的眼睛,却透过镜子,死死盯着角落里坐着的白絮。
白絮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眼神却空洞地落在地面上,根本没在看。
她在等。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抹了把脸,心满意足地走了。
老孟拉下店门,挂上“今日休息”的牌子。
整个理发店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从门缝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空中舞动着尘埃。
老孟走到白絮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拍在桌上。
“医院的证明,急性肺炎。”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手续都办好了,你今天就休学,马上离开。”
白絮的视线缓缓从地面移到那张纸上,那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没动。
“为什么这么突然?”
老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
“为了你,也为了许忠义。”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总部派了个人下来,叫申明哲。”
“专门来查许忠义的。”
白絮猛地抬头。
“查他什么?”
“你说查他什么?”
老孟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他在军统的位置太关键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这个申明哲,是块硬骨头,他一来,许忠义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白絮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我留下来,至少还能帮他做点什么,给他递个消息,打个掩护。”
“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你留下能干什么?”
老孟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留下就是个最大的破绽!”
“白絮同志,你清醒一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许忠义怎么想的吗?”
白絮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孟看着她,眼神里有痛心,也有严厉。
“你动了感情。”
“这不是你的错,许忠义那样的同志,很容易让人唉。”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
“可是在我们这行,感情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
“申明哲是干什么的?他是搞审查的专家!他会把你和许忠义的过往查个底朝天。”
“你一个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凭什么跟他一个军统上尉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集?”
“你这是在给他身上绑一个随时会响的雷!你懂不懂!”
白絮的嘴唇在哆嗦。
“我我能控制好自己。”
“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控制?”
老孟冷笑。
“你怎么控制?申明哲只要往你面前一站。”
“问几个问题,你的眼神,你的心跳,你的小动作,全都会出卖你!”
“你以为军统的精英都是饭桶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比他们都聪明?”
“你这是在拿许忠义的命,拿我们整个上北地下组织的命在赌!”
“这个险,我们冒不起!”
一字一句,都砸在白絮的心上。
她知道,老孟说的是对的。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连句告别都没有。
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去擦。
“老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我知道了,我服从命令。”
“我走。”
“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就一面。”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面。我跟他告个别,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了断。”
老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紧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沉默了很久。
理发店里,只有那台老旧吊扇还在固执地转着。
“唉。”
最终,他还是心软了。
“只有十五分钟。”
“在老地方。”
“时间一到,必须离开。”
“谢谢你,老孟。”
白絮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别谢我。”
“白絮,记住你今天的话。”
“这是为了断,不是为了念。”
“如果你的儿女情长,害了同志,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白絮没有回答。
她的思绪己经飘远了。
飘回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忠义。
当时,她负责传递的情报站被敌人破获,她被追捕,躲进了一个死胡同。
绝望之际,一辆车突然停在她身边。
车窗摇下,许忠义坐在后座,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上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当时都吓傻了,以为自己落入了敌人手里。
上了车,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许忠义却没再看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压压惊。”
他淡淡地说。
剥开糖纸,浓郁的奶香瞬间溢满口腔。
那一点甜,驱散了她心底所有的恐惧和寒冷。
从那天起,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味道,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一家高档西餐厅。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
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思远烦躁地用刀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力气大得让盘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的,真憋屈!”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切好的一块牛肉狠狠塞进嘴里。
坐在他对面的顾雨菲,优雅地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
“怎么了我的齐大队长,谁又惹你了?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