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断后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猛虎旅的士兵们,一个个累得瘫倒在临时宿营地的战壕里,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喘息着。他们刚刚打出了一场堪称奇迹的阻击战,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和硝烟浸透。
一封来自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嘉奖令,姗姗来迟。
电报上,用词华丽地表彰了猛虎旅在断后战中的英勇表现,称赞林峰“指挥若定,力挽狂澜”,并奖励法币五万元。
在嘉奖令的最后,附带着一纸新的命令:猛虎旅于原地休整,收拢部队,清点损失,待命。
“待命?待他娘的命!”
指挥部里,林峰看都没看那份嘉奖令,随手就将它丢在了桌上,仿佛那不是什么荣誉,而是一张废纸。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钉在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点上——富金山。
他的脑子里,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无比清晰。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几天,因为马当的失守,日军第2军将沿大别山北麓西进,其兵锋首指武汉的又一重要门户——富金山。
而负责在那里阻击的,正是号称国军最后精锐的德械师,第36师!
那是一场无比惨烈的血战。36师的官兵,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在富金山死死顶住了日军十多天的猛攻,为武汉的防御部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整个师几乎被打残,从师长到士兵,伤亡超过十之八九,精锐尽失。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最优秀的中国军人的鲜血浸透。
林峰的心,又一次揪紧了。
第36师,那是当年参加过淞沪会战的铁血部队,是委员长手中最精锐的王牌之一。这样的部队,如果就这么被当成消耗品,活活地在富金山被耗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是中国最后的元气!
“旅座,我们刚打完一场恶战,弟兄们都累垮了,弹药也消耗了大半,尤其是炮弹,都快见底了。”副旅长周卫国看着林峰那严肃得吓人的表情,面带忧色地劝道,“上头的命令是让我们休整,我看,我们还是先好好歇歇,等补充来了再说吧。”
林峰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自己手下这群同样疲惫不堪的军官。
他知道,让他们立刻投入下一场更残酷的战斗,很残忍。
但是,他没得选。
“传我命令!”林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全旅,放弃休整!”
“所有人员,轻装简从,只携带武器弹药和三日口粮!”
“目标,富金山!全速,急行军!”
这个命令,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指挥部。
所有军官,全都愣住了。
“什么?!”张大丹第一个叫了起来,“旅座,你没搞错吧?去富金山?上头的命令可是让我们原地待命啊!”
“是啊,旅座!这是公然的抗命!我们现在去富金山,名不正言不顺啊!”
“一旦富金山战事有任何不顺,我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之前马当断后战的所有功劳,都会被一笔勾销,甚至甚至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军官们急了,一个个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这己经不是冒险了,这是在拿整个猛虎旅的前途和命运做赌注!
“旅座,三思啊!这真的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周卫国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林峰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用一种无比沉重的语气说道: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但是,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守在富金山的,是什么部队?”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声音。
“是第36师!是当年从淞沪血战里杀出来的德械师!是我们中国军队,最后,也是最精锐的王牌!”
“现在,他们正在那里,孤军奋战,用人命去填!如果我们不去,用不了十天,这支部队,就会从我们的军队序列里,被彻底抹掉!”
“那是一整支德械师啊!是我们中国最后的精锐!我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么没了!”
林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沉的痛惜。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军官们不说话了。他们从旅长的声音里,听懂了他的决心。
是啊,那可是36师。
虽然他们是杂牌,36师是嫡系,但他们都是中国军人。眼睁睁看着袍泽兄弟陷入死地而不去救,他们也做不到。
“可是旅座,我们弟兄们”周卫国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峰打断了。
“我知道弟兄们累。但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告诉弟兄们,这一仗,我们是去救人!救我们自己的兄弟!”
“执行命令!”
林峰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是!”
所有军官,集体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命令,迅速传达到了部队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还瘫倒在地的士兵们,听到旅长下达的新的作战命令,虽然疲惫,虽然不解,但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检查自己的武器,背上沉重的弹药,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躯,汇入到行军的队列中。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富金山,也不知道什么是36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旅长,要去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就这样,这支刚刚打完一场惨烈阻击战的孤军,在所有人都向后方撤退休整的时候,再一次,选择了逆流而上。
他们放弃了嘉奖,违抗了命令,迎着未知的炮火,向着那个注定要成为血肉磨坊的战场,疾驰而去。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