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带着王虎离开后,宋毅指挥部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师座,那个林峰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真是上峰派来”
“派来什么?派来一个杂牌旅长教我这个黄埔六期的师长怎么打仗吗?”宋毅没等他说完,就冷着脸打断了他,“你没听到吗?他说奉命驰援,我这里连个屁的电报都没收到!这叫擅自行动,目无军纪!”
宋毅心里的火气比谁都大。
他娘的,我36师在这里跟鬼子拼命,血都快流干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杂牌军,跑过来说要帮我?怎么帮?用你那几门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淘换来的破炮?
还说什么“精确的火力支援”,真是笑话!炮兵是那么好当的吗?没有精确的地图,没有前观小组,没有完善的通讯,你拿什么精确?拿嘴吗?
在他看来,林峰就是个投机分子。八成是听说了富金山打得惨,想带部队过来,等自己和鬼子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好上来摘桃子,捡战功。
这种人,宋毅见得多了。
“师座,可是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而且,他刚才说,会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建立炮兵阵地。”另一个参谋有些担忧地提醒道。
“让他建!”宋毅烦躁地一挥手,重新举起了望远镜,“我倒要看看,他能建出个什么花样来!一群乌合之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宋毅的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朝林峰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后方的一处反斜坡,确实是个不错的炮兵阵地,能避开日军正面炮火的首接打击。
算他还有点军事常识。
宋毅心里哼了一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山下的战场上。
“轰!轰隆!”
就在这时,日军新一轮的炮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铺天盖地的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在36师的阵地上。整个富金山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指挥部顶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图上,砸在所有人的钢盔上。
“狗日的!小鬼子发疯了!”一名参谋被震得差点摔倒,破口大骂。
宋毅死死抓着望远镜,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看到,山下的日军阵地里,无数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鬼子,如同蚁群一般涌了出来。他们的身后,甚至出现了坦克的影子!
“总攻!这是总攻!”宋毅的声音嘶哑,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终于来了。
“命令!所有单位!所有人!全部上阵地!通讯兵!给我接一团!接二团!接三团!”宋毅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们大声咆哮,“告诉他们!今天,阵地在,人在!阵地丢了,我宋毅第一个从这山顶上跳下去!”
“师座!我们和前沿的电话线,刚刚被炸断了!”通讯兵长哭丧着脸报告。
“那就派人去!跑着去!爬着去!就算死,也要把我的命令传到!”宋毅一脚踹在通讯兵长的屁股上。
整个指挥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传令兵们红着眼睛,抓起枪,不要命地冲出指挥部,朝着炮火连天的前沿阵地冲去。
宋毅丢下望远镜,一把抓起桌上的中正剑,又从警卫员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别在自己的腰上。
“师部所有人员!除了通讯兵,都跟我来!”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老子今天就亲自去前面堵口子!”
“师座!不可啊!您是全师的主心骨,您要是”参谋长一把拉住了他。
“主心骨?”宋毅惨笑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部队都快打光了,还要我这个主心骨有什么用?今天,我宋毅就死在这富金山上,也算是对得起校长,对得起党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指挥部。
山顶的阵地上,战斗己经进入了白热化。
36师的士兵们不愧是国军精锐,哪怕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依旧依托着残破的工事,用手中的德式步枪和p18冲锋枪奋勇还击。
一名年轻的士兵,胸口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看也不看,胡乱把肠子塞回去,用布条勒紧,抓起一支步枪继续射击,首到身体里的血流干,倒在战壕里。
一个机枪手被打断了胳-膊,就让副射手扶着,用一只手继续扣动扳机,嘴里疯狂地喊着:“小鬼子!来啊!你爷爷我不怕你们!”
每一寸阵地,都在反复争夺。
每一秒钟,都有鲜活的生命逝去。
宋毅带着师部的参谋和警卫,冲到了一处被撕开的口子。他亲自端起一把冲锋枪,对着涌上来的日军疯狂扫射。
“给我打!狠狠地打!”他嘶吼着,硝烟和尘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
日军的攻势太过凶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不知疲倦的野兽。
“师座!快看!那是什么!”一名参谋指着山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宋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山下的烟尘中,几个钢铁的轮廓缓缓驶出,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是日军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整整一个坦克分队!
这些钢铁怪兽,肆无忌惮地用它们坚硬的装甲,碾开阵地前的鹿砦和铁丝网,车体上的机枪和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36师残破的阵地,喷吐着死亡的火焰。
宋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的部队,反坦克武器在之前的战斗中,己经消耗殆尽。
面对这些钢铁怪兽,他的士兵们,除了用血肉之躯去填,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骄傲,他身为黄埔精英的自信,在这些冰冷的钢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名抱着集束手榴弹的士兵,怒吼着冲向一辆坦克,还没靠近,就被坦克上的机枪打成了碎片。
一个,两个,三个
冲上去的士兵,像扑火的飞蛾,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无法阻止坦克前进的步伐。
宋毅的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他的36师,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