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三年的陇右,风沙能刮掉人一层皮。行军司马陈少游蹲在营帐门口,捧着一碗混了沙子的粟米饭,长叹一声:“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幕僚老赵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大人,听说了么?桂管观察使出缺了。”
“桂管?”陈少游眼睛亮了零点一瞬,又黯下去,“那地方,瘴气比这里的风沙还毒。不过……好歹是个观察使。”他把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嘴里,嚼出了咯吱声。
帐外马蹄声疾,驿卒送来邸报。陈少游展开一看,手抖了抖——桂管观察使的任命,果然没他的份,给了个在京里攀上高枝的家伙。
“欺人太甚!”他把碗砸在地上,碎瓷片混进黄沙里,“我陈少游在陇右吃了八年沙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京里那些老爷,就知道围着宰相和宦官转!”
老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人,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如今这世道,光埋头苦干没用,得……得走动走动。”
“走动?”陈少游眯起眼,“怎么走?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够买长安城一座像样的宅子。”
“钱不够,可以借嘛。”老赵搓着手指,“宣歙观察使也快出缺了,那可是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
陈少游呼吸急促起来。宣歙?那地方他梦里去过——小桥流水,画舫笙歌,最重要的是,不用天天吃沙子。
二
半月后,长安城平康坊,陈少游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在一座小院前来回踱步。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白净无须的脸。
“陈司马?”宦官董秀的声音尖细得像针,“进来吧,轻着点。”
屋里熏着沉香,董秀歪在软榻上,眼皮都没抬:“陇右来的?什么事啊。”
“下官……下官久仰董公公大名。”陈少游从袖中摸出个锦盒,“一点陇右特产,不成敬意。”
董秀这才睁眼,用两根手指挑开盒盖。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羊脂玉,雕着飞龙在天,在烛光下温润生辉。
“哟,陇右还有这等‘特产’?”董秀笑了,把玉握在手里摩挲,“说吧,想要什么?”
“下官听闻宣歙……”
“宣歙?”董秀打断他,“盯着那地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明德门。你一个行军司马,凭什么?”
陈少游额头冒汗:“下官愿倾尽所有……”
“倾尽所有?”董秀嗤笑,“你那点家底,我清楚。不过嘛——”他拉长声音,“元相爷的公子,元仲武,最近在收集古剑。你要是能投其所好……”
从董秀那儿出来,陈少游站在街角发了会儿呆。元载的儿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攀上的。他摸摸怀里仅剩的银票,咬咬牙,转身往东市去了。
三
元载的府邸在崇仁坊,气派得让陈少游腿软。他在角门等了两个时辰,才被个小厮引进去。
元仲武正在园子里逗鹦鹉,二十出头年纪,穿一身湖蓝锦袍,看都没看陈少游:“听说你有把好剑?”
“是、是。”陈少游捧出个长匣,“前朝名匠所铸,名‘青霜’,吹毛断发……”
元仲武随手拔出剑,对着阳光看了看:“还行。开个价吧。”
“不敢要钱。”陈少游躬着身子,“只求公子在相爷面前美言几句,宣歙观察使……”
“你倒是直白。”元仲武笑了,把剑插回鞘,“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这么着,后日曲江池有诗会,你来露个脸,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陈少游懵懵懂懂地应了。出了府门才想起:诗会?他一个在边关待了八年的武夫,认得诗长什么样么?
老赵听说了,一拍大腿:“好事啊大人!元公子这是给您铺路呢!我这就去找个落魄文人,给您写几首诗背熟咯!”
四
曲江池边的诗会,热闹得像上元灯节。陈少游穿着借来的锦袍,浑身不自在。元仲武果然把他拉到一群文人中间:“这位是陇右陈司马,文武双全,尤其诗才了得。”
众人起哄要他作诗。陈少游憋红了脸,背出老赵找人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刚背完,就听旁边有人扑哧笑了。
“陈司马这诗……听着耳熟啊。”
陈少游汗如雨下。这时元仲武却拍拍他肩膀:“边塞诗嘛,意境到了就行。诸位不知道,陈司马在陇右可是立过大功的……”
一番吹捧,居然混了过去。散场时,元仲武低声说:“成了。吏部王侍郎刚才也在,他跟我爹走得近。你回去等消息吧。”
“那剑……”
“剑我收了。”元仲武摆摆手,“不过陈司马,宣歙那地方富得很,你去了,可别忘了今日。”
五
等待任命的日子,陈少游在客栈里如坐针毡。第五天头上,董秀派人来了,说事情有变,还得加码。
“还要?!”陈少游差点跳起来,“我已经……”
“已经倾家荡产了,是吧?”那小宦官尖声笑道,“可有人出价更高啊。陈大人,这官场买卖,讲究个落袋为安。您要是不趁热打铁……”
陈少游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他红着眼问:“还要多少?”
又东拼西凑,把老家的田产都抵押了,总算凑够数目。钱送去的第三天,任命下来了:陈少游迁宣歙观察使,即日赴任。
捧着任命文书,陈少游的手抖得厉害。老赵在旁边抹眼泪:“成了,大人!成了!”
“是成了。”陈少游喃喃道,“可我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
赴任那天,春风得意。出了长安城,陈少游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城墙,忽然问老赵:“你说,元相爷这么卖官鬻爵,就不怕……”
“大人慎言!”老赵赶紧打断,“如今这世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您到了宣歙,不出三年,这些花费都能赚回来。”
陈少游点点头,可心里那点不安,像颗种子,悄悄生了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长安的那个月,已经有御史盯上了元载。那些贿赂往来,一笔笔都被记在了暗处的账本上。而给他“铺路”的元仲武,此刻正在府里把玩新收的玉器古玩,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司马光说:
少游以贿得官,董秀、元载以权鬻爵,此唐室中衰之征也。夫宰相执国柄,宦官预朝政,而公然纳贿,如市贾然。吏部选官之法尽废,但以金多者居要地。如此则贤者退而贪者进,民何以安?国何以治?元载专权固宠,终遭诛戮,岂非贪腐之报乎?然代宗不能早制其奸,待其恶贯满盈而后除之,亦失刑政之宜矣。
作者说:
陈少游的故事,像一面哈哈镜,照出中唐吏治变形的模样。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腐败”二字,就错过了更有趣的细节——这其实是一套精密的“官场经济学”。董秀是掮客,赚中介费;元仲武是二代,利用信息差和渠道优势;陈少游则是风险投资者,赌上一个观察使职位未来的现金流。他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权力变现产业链。更有意思的是,这套系统能运转,恰是因为它保持着某种“平衡”:价格透明(都知道什么官值多少钱)、流程规范(找谁送、送多少、怎么送)、售后保障(收钱一定办事)。这种畸形的“市场秩序”,比无序腐败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中期的唐朝贪腐已经制度化、常态化了。而当所有人都按这套规则玩时,那个还想凭政绩升迁的官员,反而成了破坏规则的“异类”。
本章金句:
权力一旦明码标价,清流就成了最碍眼的瑕疵品。
如果你是陈少游,在陇右苦熬八年无果后,面对这套“花钱买缺”的明规则,是会咬牙凑钱搏一把,还是宁可不升迁也守住底线?在那种环境下,“守住底线”的代价,真的只是个人仕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