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元年(784)春天的河北,局势乱得像一锅滚烫的粥,里头煮着野心、猜忌,还有那么点可笑的运气。
朱滔在幽州城里转着圈儿,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他刚刚接到长安来的密信——他哥朱泚在那边当了皇帝,正被李晟追得满街跑。
“大哥这是”朱滔把信拍在桌上,哭笑不得,“我这幽州节度使当得好好的,他倒好,在长安称帝了。这是给我送礼呢,还是给我送葬呢?”
幕僚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的开口:“使君,如今之计,要么速速与朱泚呃,与陛下划清界限,要么”
“要么什么?”朱滔斜眼看他。
“要么一不做二不休,南下与陛下会师,成就朱家天下。”
朱滔不说话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这树是他爹朱希彩当年种的,如今枝繁叶茂,都快把半个院子遮住了。朱家三代在幽州经营,难道真要在他这儿更上一层楼?
“去,”他忽然转身,“联络回纥人。就说,我朱滔要借兵南下。”
一、两个老冤家的下午茶
消息传到成德节度使王武俊耳朵里时,这位以勇猛闻名的将军正在啃羊腿。
“什么?”他满嘴油光地抬起头,“朱滔那小子要借回纥兵南下?”
“千真万确。”探子跪在地上,“已经派出三拨使者往北去了。
王武俊把羊腿往盘子里一扔,油手在袍子上随便擦了擦:“好嘛,他哥在长安当皇帝,他要从河北打过去,这是要包饺子啊。饺子馅儿是谁?不就是咱们这些人吗?”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步。踱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下:“备马!去昭义!”
“使君要去李抱真那儿?”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王武俊和李抱真,那可是多年的老冤家。前年为了一块地盘,两家差点打出脑浆子来。
“不去他那儿去哪儿?”王武俊眼睛一瞪,“等着朱滔带着回纥人把咱们各个击破?我王武俊是粗,但不傻!”
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接到通报时,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说是王武俊来了,笔尖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
“带了多少人?”
“就就带了十几个亲卫。”
李抱真放下笔,笑了:“这老匹夫,倒是胆大。请吧,请到花厅——对了,把那套钧窑茶具拿出来,泡我珍藏的顾渚紫笋。”
王武俊进来时,铠甲都没脱,走起路来哐哐响。见到李抱真,他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李老兄,咱们那些陈年烂账,能不能先放放?”
李抱真慢条斯理地倒茶:“王兄说的什么话?咱们有什么账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哈哈大笑。
笑完了,王武俊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茶!不过老李啊,我可不是来喝茶的。朱滔那事儿,你知道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李抱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闻了闻茶香,才慢悠悠地说:“回纥骑兵,骁勇善战。朱滔若得之,如虎添翼。他南下第一站会是哪儿呢?贝州?邢州?还是直接奔着魏博去?”
“管他奔哪儿!”王武俊一拍桌子,茶具跳起半寸高,“反正不能让这小子得逞。我有个主意——”
“巧了,”李抱真微笑,“我也有个主意。”
两人又对视一眼。王武俊咧开嘴:“那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贝州城下的“欢迎仪式”
朱滔带着五万大军和三千回纥骑兵抵达贝州时,正是五月。麦子快熟了,风吹过田野,金浪翻滚。
他心情很好。这一路南下,各州县望风而降,颇有当年安禄山范阳起兵时的气势。站在贝州城下,他志得意满地捋着胡子:“传令下去,今日进城,不得扰民。咱们是王者之师,要讲规矩。”
话音刚落,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欢迎的官员,而是黑压压的军队。左边旗帜上写着“成德”,右边旗帜上写着“昭义”。正中一杆大纛下,两员老将并辔而立——正是王武俊和李抱真。
朱滔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武俊打马向前几步,嗓门大得像打雷:“朱滔!你小子可以啊,带着外人来打自家人?你这幽州节度使,是回纥人封的吗?”
朱滔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回道:“王武俊,李抱真,你们二人与我并无仇怨,何必挡我去路?我此次南下,是为了清君侧,迎还天子”
“得了吧!”李抱真难得提高音量,“你哥在长安都称帝了,你还在这儿‘清君侧’?朱滔啊朱滔,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话说到这份上,只有打了。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傍晚。王武俊的部队像一头猛虎,直扑朱滔中军;李抱真则像一条毒蛇,专挑薄弱处下口。最要命的是那些回纥骑兵——他们本以为来中原是捡便宜的,哪想到碰上硬茬子。战况一不利,跑得比谁都快。
夕阳西下时,朱滔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溃逃的士兵,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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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快走!”亲兵拉着他的马缰。
朱滔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看见王武俊和李抱真正在阵前说话。距离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看那手势,像是在商量怎么分战利品。
“走。”他吐出这个字,调转马头,向北逃去。背影狼狈得像个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贩。
三、陕州城来了个“书呆子”
差不多同一时间,陕州城里的气氛也很微妙。
节度使张劝病死了,按规矩该朝廷任命新节度使。但都将达奚抱晖不这么想——这年头,手里有兵,凭什么还要等长安的任命?
他召集心腹开会,话说得直白:“诸位,张使君走得突然,陕州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李怀光将军在河中举事,朝廷焦头烂额,正是咱们的好机会。”
有人犹豫:“将军,这这可是造反啊。”
“什么造反!”达奚抱晖眼睛一瞪,“这叫‘自保’!现在这世道,你不抢先,别人就抢你。我已经联络了李怀光将军,他答应支持咱们。”
正说得热闹,探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长安来人了!”
“什么?”达奚抱晖霍然起身,“来了多少兵马?谁带队?”
“就就一个人。是个文官,叫李泌。”
满堂寂静。
达奚抱晖眨眨眼:“李泌?那个整天修道炼丹的书呆子?他带了多少兵?”
“真的就一个人,一辆车,两个随从。”
这回连达奚抱晖都懵了。他设想过朝廷派大军压境,设想过来的是名将马燧或浑瑊,甚至设想过要打一场硬仗。但一个人?这是什么路数?
副将小声说:“将军,小心有诈。说不定大军在后面”
“先看看。”达奚抱晖稳了稳心神,“传令,开城门,放他进来——不过让弟兄们警醒点,城头多备弓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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