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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大唐节度使:西南有韦皋,淮西出狂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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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年的成都,春雨来得比往年都早。

韦皋撩开节度使府邸的竹帘时,檐角正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他眯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转身对长史李晟道:“这雨下得,倒像是吐蕃人的骑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李晟抖了抖袍袖上的水渍,苦笑道:“使君说笑了。不过探子来报,吐蕃大将论莽热又在松州边境集结人马,这回怕不是来讨杯茶喝的。”

“茶?”韦皋捻须一笑,眼角皱纹堆叠如蜀道沟壑,“我蜀中的茶,可不是白喝的。去岁他们抢去的三百头牦牛,账还没算清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腿泥浆的校尉闯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嚷道:“使君!南诏使者到了,正在驿馆更衣。说是……说是带了十七部头人的盟书!”

韦皋与李晟对视一眼,嘴角渐渐扬起。

“更衣?”韦皋整了整幞头,“告诉他们不必麻烦。我蜀中人谈事,从来都是踩着泥水谈成的——请到花厅,上好蒙顶茶,再备些红糖糍粑。对了,把去年缴获的吐蕃弯刀也挂上两柄,要最亮的那种。”

花厅里茶香氤氲时,南诏使者蒙细罗正盯着墙上的弯刀出神。

韦皋端着茶碗踱进来,瞥见他的目光,笑道:“使者喜欢?这是去年吐蕃人送的‘礼物’——哦,他们原意是插在我肩上的,不小心落我手里了。”

蒙细罗喉结滚动了一下,起身行礼:“韦使君说笑了。我奉王命而来,十七部头人愿与唐盟,共拒吐蕃。只是……”他顿了顿,“听闻剑南今年遭了蝗灾?”

“蝗虫是来了些,”韦皋啜了口茶,“不过蜀中的鸭子更高兴——个个吃得肚圆。使者回去时带几只?南诏山水好,养肥了还能下蛋。”

李晟在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蒙细罗愣了半晌,终于听懂话中机锋,抚掌大笑:“使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谈笑间能把钉子说成花针!既然剑南粮草无忧,盟约之事……”

“盟约要签,生意也要做。”韦皋放下茶碗,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听说南诏的盐井总被吐蕃惦记?我这儿有十二位修井匠人,借你们用三年。作为回报,茶马道的税,咱们二八分账——你二,我八。”

“使君这账算得……”

“嫌多?”韦皋眨眨眼,“那就一九分——我一,你九。”

蒙细罗张大了嘴。

“条件是,”韦皋收敛笑容,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三年内,吐蕃人若敢碰盐井一口,我剑南的弩箭,就会插在他们帐门上一次。这个买卖,划算否?”

茶凉透时,盟书已按了十七个朱红手印。韦皋送客到府门,忽然指着檐下燕子窝道:“使者看,这燕子在蜀中做窝,从不怕风雨——因为它们知道,我韦皋修屋顶的手艺,比盖宫殿的匠人还强三分。”

蒙细罗仰头望去,果然见那泥巢牢固如碉楼,两只雏燕正探出头来。

几乎同一时节,淮西的许州城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少诚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火光冲天的粮仓,嘴角咧到耳根。副将刘昌裔驱马凑近,低声道:“节帅,张建封的援兵最迟明日就到,咱们抢也抢了,烧也烧了,是不是该……”

“该什么?”吴少诚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朝廷那些穿紫袍的,如今只会坐在长安数铜钱。我吴少诚替他们教训不听话的刺史,他们该谢我才是!”

他忽然勒马,转向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儿郎们!许州的酒香不香?”

“香!”震耳欲聋的回应。

“许州的绢软不软?”

“软!”

“那张建封挡咱们的路,该不该打?”

“打!打!打!”

吴少诚哈哈大笑,马鞭直指北方:“听见没有?这就是民意!刘昌裔,你带五百人,把城东那三家盐商‘请’到咱们蔡州去——记住,要客气,就说吴节度请他们喝茶。”

“要是他们不肯呢?”

“不肯?”吴少诚眯起眼,“你就说,我这儿有长安最新式样的枷锁,正愁没人试戴。”

当夜,许州府库被搬空大半。吴少诚坐在刺史衙门的公案上,翘着腿啃梨子,汁水滴滴答答落在朝廷发来的委任状上——那上面“忠勤王室”四个金字,渐渐洇成了一团黄渍。

两个月后的长安,大明宫的烛火亮到三更。

德宗皇帝李适揉着太阳穴,面前摊着两份奏折。左边是韦皋的《请修西南边关疏》,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附了张地图,标明了十七处要修缮的烽燧,旁边细注:“此项约需钱三百贯,可从茶税盈余支取。”

右边是吴少诚的《为陛下讨不臣表》,通篇龙飞凤舞,大意是张建封如何如何该打,自己如何如何忠勇,最后轻描淡写提了句:“所耗军资,已就地筹措完毕。”

宰相贾耽垂手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就地筹措……”德宗冷笑一声,把奏折摔在案上,“好个就地筹措!他筹措到许州府库里去了!”

“陛下息怒。”贾耽斟酌着词句,“淮西之事……或可遣使宣慰,徐图后计。倒是韦皋这边,吐蕃近日确有异动,修缮边关确是当务之急。”

德宗沉默良久,忽然问:“贾相,你说是修墙的人可敬,还是拆墙的人可恨?”

贾耽额头渗出细汗:“自然是修墙者可敬。”

“可朕怎么觉得,”德宗望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满朝文武,倒有一半在偷偷给拆墙的人递梯子呢?”

贞元十二年的春天,剑南的烽燧全部修葺一新。

韦皋带着僚属巡边,行至茂州一处新修的戍堡时,恰见几个羌人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他过来,也不起身,只咧嘴笑道:“使君,这墙修得厚实,夜里风声都小了些。”

“不光挡风,”韦皋拍拍土墙,“吐蕃人的箭也射不透。”

“那敢情好!”一个缺门牙的老汉道,“前年他们抢了我家两只羊,去年抢了三只——今年要是再来,使君可得替我们讨回来。”

韦皋蹲下身,平视着老汉:“老丈,羊我替你讨。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事——你家后山那片坡,别放火烧荒了,种茶树。来年茶叶卖了,能换十群羊。”

老汉眨巴着眼:“茶树?那玩意三五年才见效……”

“你今年六十有二?”韦皋忽然问。

“使君好眼力!”

“那我保你再活二十年,”韦皋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足够看到茶树成林,儿孙满堂。这笔买卖,做不做?”

老汉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做!做!使君连人活多久都管,老汉我还怕什么!”

众人哄笑声中,李晟凑到韦皋耳边:“使君真能保他再活二十年?”

韦皋望着远山青黛,轻声道:“我保的是这墙二十年不倒,烽火二十年不熄。人在这样的太平日子里,自然活得长久——这话,你能听懂么?”

李晟怔了怔,深深一揖。

而此时的淮西,吴少诚正在校场阅兵。三千铁甲映着日光,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左右道:“看看,这才叫节度使的排场!长安那些书生,懂什么治军理政?”

谋士苏肇小心翼翼道:“节帅,朝廷昨日又发敕书,语气颇重……”

“重?”吴少诚嗤笑,“重得过我手中的横刀?你记住,在这乱世,谁拳头硬,谁说话就响。他韦皋在西南修墙,修得再好,也不过是条看门狗——而我吴少诚,”他拍了拍腰间刀柄,“是要当狼王的。”

校场上杀气腾腾,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往北飞去——那是长安的方向。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皋治蜀二十一年,数出师,凡破吐蕃四十八万,擒杀节度、都督、城主、笼官千五百,斩首五万余级,获牛羊二十五万,器械六百三十万。”其功之着,可见一斑。然余读史至韦吴二人事,常叹时势造人,亦能毁人。韦皋抚西南,如良医治病,徐徐图之,疮痍尽愈;吴少诚据淮西,若悍匪劫道,汹汹而来,终遗祸根。同一朝廷之下,一南一北,一忠一逆,岂尽时势所致耶?盖人之心术,早分云泥矣。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想起两个画面:韦皋蹲在土墙边与老农说茶树,吴少诚坐在公案上啃梨子。二人皆处中唐藩镇困局,皆掌兵权,却活成了截然相反的镜像。韦皋的“修墙”,修的何止是边防?那是人心之墙,秩序之墙,是在碎裂的版图上一点点粘合文明的裂隙。而吴少诚的“拆墙”,拆的也不仅是城池,更是王朝最后的契约精神。

有趣的是,韦皋善用“生意经”——借匠人、分茶税、算年限,他把国家治理解构成一笔笔可操作的交易。这或许揭示了中唐一种隐秘的智慧:当大义名分已不足以服人时,不妨把道理装进利益的壳子里。而吴少诚恰好相反,他把赤裸裸的利益裹上“忠勇”的糖衣。二人都在表演,只是韦皋的戏码里,百姓能分到角色;吴少诚的舞台上,只有自己一个主角。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韦皋晚年亦有专权之讥,吴少诚最初或真有不得已处。但时间终究会让某些选择显形——就像茶树需要三五年成林,而烧荒只消一把火。前者留给后人的是一片青翠,后者只剩焦土。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故事,或许该问自己:若身处裂变的时代,你愿做种茶人,还是纵火者?

本章金句

真正的屏障从来不是砖石垒砌的高墙,而是在破碎的时局中依然选择做粘合剂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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