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两位团长带队过来，”秦逸飞加重了“带队”二字，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首要任务，就是过来摸清楚这援助的源头。
“至于说最好嘛，”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诱惑。
“如果能想办法，把日后流向他们的援助，也截胡一部分，弄到咱们自己这边来”他故意拉长了尾音。
听到“摸清源头”、“截胡援助”，而不是要他们立刻真刀真枪地去跟刚歼灭鬼子两个旅团的八路拼命，两人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
马永瑞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于伟杰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哎呀呀！”马永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也洪亮起来，仿佛劫后余生。
“来来来，秦特派员，是我们哥俩糊涂，想岔了！干了这杯！给您压压惊！”
“对对对！”于伟杰也连忙端起酒杯，脸上挤满了讨好的笑容：“我们两都是大老粗，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不清楚，但委员长能派您来主持大局，那必定是看中了您过人的眼光和手段！”
“我们兄弟两个，在这段时间，”两人异口同声，将酒杯恭敬地举向秦逸飞，“唯您马首是瞻！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三人举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逸飞放下空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但那淡然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目光扫过两位团长，淡淡开口道：“说是这么说，秦某还是要多提醒两位一下。”
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你们各自的顶头上司——胡长官和汤长官，这次把你们的心腹精锐调过来，可不是让你们来游山玩水的。给你们各自配备的，可是霉国佬援助的最新式炮营，”
他特意在“最新式”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带着审视，“这可不是摆在营地里吃干饭、充门面的摆设。”
两人刚刚因不用拼命而放下的心，随着秦逸飞这番话，又猛地被提了起来，心里同时“咯噔”一声，沉甸甸的。
刚放下的酒杯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难不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要和八路兵戎相见的命运？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的眼神。
马团长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向秦逸飞探询道。
“秦特派员，恕属下首言，眼下眼下全国上下都在讲民族大义，一致对外抗日。要是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八路呃主动发难，是不是不大妥当？”
边上的于团长也连忙点头附和，额头上又冒出了细汗：“是啊！是啊！马团长说得在理！”
“这样的话，师出无名，会不会会不会站不住脚啊？”
“传出去名声太难听，以后落人家口实，在舆论上被动啊！”他搓着手，显得忧心忡忡。
现在轮到秦逸飞嗤笑一声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有资格在他面前谈论什么“民族大义”。
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胡部麾下，多年来在西北追剿红军不遗余力，手上沾的血可不少。
另一个是汤部的得力干将，汤部在河南被老百姓咬牙切齿地骂作“水旱蝗汤”——水灾、旱灾、蝗灾，再加上汤恩伯的兵灾，那是能让老百姓将其与天灾并列的存在！
汤部军纪败坏、鱼肉百姓是出了名的。
能被老百姓如此“盛赞”，名列天灾行列的部队长官，现在倒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讲起“民族大义”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秦逸飞掂量着怀里那几根沉甸甸的小黄鱼，这些话也只能在肚子里翻腾翻腾，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两位这点大可不必担心。”
秦逸飞摆摆手，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咱们先动的手，”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椅背，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到了委员长那里，咱们只要上下一心，众口一词，坚称是对面先动的手，是八路蓄意挑衅、破坏抗战大局就可以了。”
“你们仔细想想，”秦逸飞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以委员长的立场和一贯的态度，他会信咱们的话，还是信对面那些人的话？”
“至于手下的其他人？或者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秦逸飞从鼻子里冷哼两声，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仿佛在谈论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士兵或者不长眼的家伙，胆敢相信是对面先动的手，质疑咱们的报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寒意，“那他岂不是等于同情‘共匪’？这‘通共’的帽子扣下来，他担得起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两人一眼。
经过秦逸飞这么一番“透彻”的点拨，两人心中豁然开朗，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放下心来。
是啊，有委员长的偏信，再加上“通共”这把尚方宝剑悬在头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作为嫡系精锐，上峰舍不得把他们投进惨烈的抗日战场跟鬼子硬拼消耗，难道还舍不得用来对付一首被他们视为“土八路”的共产党武装吗？
这买卖，似乎很划算！
两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之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投入“熟悉战场”的狠厉和兴奋。
一番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后，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马永瑞和于伟杰便红光满面地起身告退，急匆匆赶回各自部队驻地，传达命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行动。
要打，自然就是要抢占先机，打他个措手不及！两人眼中闪烁着立功心切的光芒。
在两人匆匆离去后，雅间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杯盘和弥漫的酒气。
秦逸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将怀中那几根小黄鱼拿出来，在手中再次掂了掂，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才仔细地收进内袋。
他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藤椅里，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似乎在闭目养神。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在飞快地盘旋着临行之前，自己那位顶头上司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
对面那支八路部队的番号——386旅，这才是此行最棘手的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