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不是老哥我跟你吹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激动。
“他家肯下血本办这个，一大半的原因，是怕！是怕八路！”
他提到“八路”时，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光彩，声音虽低却异常有力。
“俺家外甥就在咱这附近山里头的八路队伍里！听他说，是其他地方的八路兄弟，前些日子狠狠揍了小鬼子一顿，把一队鬼子兵都给打跑了，可威风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一点：“多亏了八路兄弟啊！要不然，就邢达荣那狗日的、扣屁眼吮指头的铁公鸡财主，他能舍得花这冤枉钱给咱穷老百姓弄戏看？”
“呸！他是做贼心虚，怕着呢！怕哪天八路真打进城来，把他这狗汉奸的老窝给端了！我可听说了，赵家峪那边，八路就抄了好几家为富不仁、给鬼子当走狗的土财主！家产全充公了！”
听着身边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哥，带着对八路由衷的敬佩和对汉奸财主毫不掩饰的鄙夷，如此兴奋又如此谨慎地“侃侃而谈”。
李云龙表面上依旧是一副认真听讲、略带惊讶的表情，仿佛初次听闻这些“内幕消息”，可内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水，又像数九寒天抱着个暖炉，那叫一个舒坦，那叫一个痛快！
嘴角极力绷紧，才没让那得意和自豪的笑容绽开。他暗自忖道：好！打得好！让这帮狗汉奸知道知道厉害！
正说着话，台上锣鼓重新“咚咚锵锵”地猛烈敲响，新的一出戏就要开场了。
边上的中年汉子立刻住了口，脸上的兴奋迅速收敛，恢复了看戏时专注的神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朝李云龙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来来来，看戏看戏！新戏开场了！”
首到日头渐渐升高，快要接近正午时分，戏班子才收了锣鼓家什，暂时散场休息。
围观的乡亲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匆匆赶回家生火做饭，有的则寻摸着街边的饭馆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一些小吃摊子也开始忙碌起来，架起铁锅，生起炉火。
霎时间，煎炸烹炒的诱人香气，炸油糕的甜腻焦香、煮羊杂汤的浓郁膻鲜、炒饼丝的热烈油香。
交织在一起，随着冬日略带暖意的微风，弥漫在整条街道上，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在这浓郁勾魂的饭菜香气包围中，李云龙肚子里的馋虫也早就咕咕叫了。
他精神一振，拉住徐放，先向旁边几个卖吃食的摊主打听了几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
可以用边区票之后，立刻眉开眼笑，大手一挥：“走！徐老弟，这回找对地方了！咱们也找个摊子，好好填填肚子去！”
“走吧，徐老弟，”李云龙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掌，朝掌心哈了口热气，白色的雾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找个摊子，咱们俩一人来碗热乎的羊肉刀削面，吃完就暖和和的，这鬼天气也就不怕了。”
寒风凛冽，卷着街角的尘土打着旋儿。
两人缩着脖子，紧裹着棉袄，在狭窄破旧的街巷里七拐八拐，鼻翼翕动，全凭着那越来越浓郁的、勾人馋虫的羊肉汤香味的指引。
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巷子口，他们找到了那香味的源头。
一个支着简陋篷布的小摊。
摊子上，架了两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一口锅里，乳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汤中沉浮，热气腾腾。
另一口锅则是滚开的水，等着下面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香料的气息，温暖地驱散着周遭的寒气。
“老板，来两碗羊肉刀削，多加点葱！”
李云龙声音洪亮，一屁股坐在摊前油腻的长条木凳上，顺手拿起桌上粗瓷碗里的几头紫皮蒜。
徐放也跟着坐下，学着李云龙的样子，开始“咔吧咔吧”地掰蒜瓣，蒜皮的碎屑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
毕竟，老话说的好，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摊主是个敦实的中年汉子，系着灰扑扑的围裙。
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没有第一时间去捞面下锅。
反而用布巾擦了擦手，凑近一步，脸上堆起试探性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询问道：“两位客官，看您二位这身打扮和气度，是附近的乡贤老爷？”
徐放下意识张嘴就想否认，但话未出口，旁边的李云龙却不易察觉地、极其轻微地朝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制止了他。
李云龙脸上立刻挂上一种“你懂我懂”的笑容，自然地接口道。
“是啊是啊，这不过年了嘛，来县城里面走动走动，串串门，访访友！”
“呦！还真是！”
摊主老板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热络亲近起来，仿佛见到了熟人，“那您两位可真是走岔了地方，该去那聚仙楼啊！”
他抬手指了指县城中心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惋惜：“今天可了不得，邢老爷——邢达荣邢老爷，把整个聚仙楼都给包了下来！说是要宴请附近十里八乡的乡贤能人们，商量大事呢！”
他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遍，咂咂嘴：“看您两位这身派头，不去那楼里吃席，反倒来咱这小摊上，实在是可惜了，可惜了！”
徐放闻言，哑然失笑，眉毛微挑，好奇地看着摊主：“老板，我们来你这摊上，你多少也能赚点钱。你把我们这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这就不做了？”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腼腆和狡黠的笑容，他搓着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解释缘由。
“客官，您说的是这个理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倘若要是搁在平常日子，我肯定欢欢喜喜地接待您二位，巴不得您多来。”
“可今天不一样啊！”
他下巴朝聚仙楼方向努了努：“今天是那大汉奸邢达荣掏腰包买单的日子！”
“不瞒您二位说，”老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我今儿个己经推荐过去好几个像您二位这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