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祖灵洞窟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岩魁指挥着族人,将有限的物资分门别类,打包成便于携带的形制。妇孺们默默缝补着兽皮行囊,将晒干的鱼获和采集的干净苔藓小心包裹。战士们则反复检查武器,磨砺骨刃,眼中虽有对故土的不舍,但更多是对未知前路的坚毅。乌图大祭司依旧沉睡,但气息越发平稳,被安置在一副特制的担架上,由最稳重的战士负责抬运。
杨越和婠婠几乎闭门不出,全力恢复。杨越经脉伤势已愈八九,寂灭道基稳固有增,虽灵力总量尚未完全复原,但操控更加精微,对“寂灭”真意的领悟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更加内敛深沉。婠婠的识海基本平复,起源之镜光华虽未复旧观,却也温润了许多,镜面上新生的银色纹路偶尔流转微光,她对“镜律”的碎片信息消化了少许,至少不会再轻易引动失控。
子夜将近。洞窟内篝火已灭,只余岩壁上萤石的幽光。所有族人屏息凝神,目光集中在洞口。
杨越和婠婠已准备妥当。两人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水部赠送的黑色水靠,外罩防水的油绸披风。杨越背负着一柄黑水部赠予的、以坚韧沼泽黑木和兽骨打造的简易长矛,腰间挂着几个装满各类巫药和解毒剂的皮囊。婠婠则依旧将起源之镜悬于腰侧,手中多了一根芦公赠送的、能感应水脉与地气异常的探路木杖。
“万事小心。”岩魁将一支涂抹了夜光苔藓粉末、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绿光的骨哨递给杨越,“若有险情,吹响此哨,三十里内,我部‘听水者’或能感应。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杨越点头接过,与婠婠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两条融入夜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没入外面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没有使用耗费灵力的遁光,两人完全依靠身法和黑水部传授的沼行技巧,在冰冷浑浊的水面上快速而安静地滑行。按照芦公和探子们拼凑出的地图,朝着东南方向的“映月礁”而去。
夜色下的沼泽,比白日更加诡谲。浓雾仿佛有了生命,在身周缓缓蠕动,带着刺骨的湿寒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臭与暗红镜光的甜腻混杂气息。水面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一层病态的、微弱的暗红磷光,那是污染扩散的痕迹。四周寂静得可怕,连惯常的夜行动物声响都消失了,只有两人滑行时带起的细微水声,以及极远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大地深处呻吟般的沉闷异响。
杨越的寂灭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须,提前探知着前方水域下的暗流、潜藏的变异毒虫、以及水汽中浓度异常的精神污染区域,指引着两人避开。婠婠则微微催动起源之镜,镜面散发出一层极淡的、仅笼罩两人的净化光晕,驱散着试图侵蚀过来的污染气息和精神低语。
一路无话,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水域变得开阔,雾气稍淡。一块孤零零的、高约三四丈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突兀地矗立在空旷的水面中央。礁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滑腻的苔藓,在周围水域弥漫的暗红磷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诡异。这里,便是“映月礁”。只是今夜无月,只有浓云与雾霭。
两人在距离礁石约百丈处停下,藏身于一丛高大的枯死芦苇之后,仔细感应观察。
礁石周围水面平静得出奇,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凝固的黑色琉璃。空气中也感知不到明显的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源自沉骨渊方向的阴冷死寂与污染气息。
“似乎……没什么异常。”婠婠传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越眉头微蹙,寂灭神识更加仔细地扫描着礁石及其周边水域。确实,表面看来一切正常,甚至正常的有些过分。但这种“正常”,在这片污染肆虐、危机四伏的区域,本身就显得极不正常。
“时间快到了。”婠婠看了一眼手中一枚简单的计时沙漏(黑水部制作),子夜将临。
杨越取出那枚冰蓝鳞片。鳞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纯净的蓝色荧光,入手依旧温凉。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鳞片微微一颤,蓝光稍微明亮了些,却没有其他反应。
“需要点燃?”婠婠疑惑。
“或许……需要放置在特定位置。”杨越目光投向礁石顶端。信使曾说“点燃此物于映月礁上”。
两人再次确认四周无异,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礁石。靠近后才发现,礁石并非完全光滑,一侧有天然的、可供攀爬的凹凸缝隙。杨越当先,手脚并用,迅速而无声地攀上礁石顶端。婠婠紧随其后。
礁顶平坦,约有丈许方圆,布满湿滑的苔藓和鸟粪(虽然早已没有鸟类敢靠近此地)。中央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碗口大小的浅坑,坑内积聚着少许雨水,清澈异常,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杨越心中一动,将手中的冰蓝鳞片,轻轻放入那浅坑的水中。
鳞片触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那浅坑中的清水骤然爆发出柔和的、却穿透力极强的湛蓝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拥有生命般,沿着礁石表面的纹路迅速流淌、蔓延,瞬间将整个黑色礁石渲染成了一座散发着纯净蓝光的奇异灯塔!
紧接着,以映月礁为中心,周围平静的水面开始荡漾起一圈圈规则的、银蓝色的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湖。涟漪迅速扩散,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水域。
在这银蓝色涟漪覆盖的水域中央,水面不再是倒映着暗红天幕的黑色,而是渐渐变得透明、澄澈,仿佛下面不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淤泥,而是一片……纯净的、缓缓旋转的蔚蓝水域虚影!虚影之中,隐约可见水草摇曳、游鱼嬉戏,甚至有点点如同星辰般的微光闪烁,与上方污浊压抑的沼泽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净水隙的入口!”婠婠低呼。
这蔚蓝水域虚影,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精纯水灵气息和勃勃生机,与污染死寂格格不入。看来,“溟渊之主”所言非虚,她确实掌握着不受污染的纯净水脉空间。
然而,就在这通往生路的入口显现,两人心神稍松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净水隙”入口,也不是来自远处的沉骨渊,而是来自他们脚下这座正在发光的映月礁本身!
只见礁石表面那些原本被蓝光覆盖的蜂窝状孔洞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污泥!这些污泥仿佛有生命般,迅速侵蚀、污染着纯净的蓝光纹路,并朝着礁石顶端的杨越和婠婠缠绕而来!更可怕的是,污泥之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仿佛由怨念凝聚而成的暗红镜光碎片,发出令人心神涣散的尖啸!
陷阱?!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杨越反应极快,寂灭之力瞬间遍布全身,灰白色光晕将缠绕而来的暗红污泥和镜光碎片尽数震开、消融!婠婠也立刻催动起源之镜,镜光护体,净化靠近的污秽。
但污泥涌出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而且似乎与整个礁石,乃至下方被污染的沼泽地脉连为一体,源源不绝!更麻烦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污染爆发,严重干扰了下方正在显现的“净水隙”入口,那蔚蓝水域虚影开始剧烈波动、扭曲,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或闭合!
“是海神殿!他们提前在这里做了手脚!”婠婠瞬间明悟。只有海神殿,才有动机和能力,在“溟渊之主”信使指定的地点,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如此阴毒、且能与污染共鸣的陷阱!目的就是破坏这次会面,阻止黑水部进入“净水隙”,甚至可能想借此重创或擒拿他们!
“先离开礁石!”杨越低喝,两人身形急退,就要从礁顶跃下。
但就在这时,异变第三次降临!
下方的水域,那银蓝色涟漪的边缘,毫无征兆地炸开数道巨大的水花!四道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鳄鱼,破水而出,从四个方向,封死了两人跃下的所有角度!
正是贝老、暗流、澜卫,以及……一个他们未曾见过、但气息更加阴冷深沉、脸上覆盖着半张骨质面具、手持一柄幽蓝三叉戟的陌生修士!此人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圆满,且身上水元波动与墨鳍同源,显然也是海神殿精锐,很可能是接应贝老三人的头领!
“等候多时了,两只小老鼠。”贝老捻动着贝壳念珠,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阴冷笑容,“墨鳍大人神机妙算,料到那缩头乌龟(指溟渊之主)会派人接触你们,果然在此守株待兔!”
那面具修士手中三叉戟一指,冰冷的目光锁定杨越:“交出镜种碎片,说出与那‘看守者’联络的方式,可留全尸。”
与此同时,礁石上的暗红污泥污染越发猖獗,几乎将大半蓝光吞噬,下方的“净水隙”入口虚影闪烁不定,岌岌可危。而远处沉骨渊方向,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地剧烈的能量冲突和污染爆发,传来更加沉闷的隆隆巨响,一股更加庞大的阴冷死寂气息隐隐有扩散加剧的迹象!
前有埋伏强敌,下有污染陷阱,后有“净水隙”入口将闭,远处还有更大的危机可能被引动!
一瞬间,两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冲出去!不能被困在礁上!”杨越眼神冰冷到极致,寂灭之力不再保留,轰然爆发!他不再试图清除源源不绝的污泥,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正前方拦路的贝老和那面具修士!
这一击,蕴含了他对寂灭真意的最新领悟,虽简单直接,却将“破开一切障碍”的决绝意志发挥到极致!威势远超寻常筑基中期,直逼后期巅峰!
贝老和面具修士脸色微变,没想到杨越重伤初愈,竟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犀利的攻击!贝老急忙将手中念珠祭起,化作一片旋转的淡蓝色水幕屏障。面具修士则厉喝一声,三叉戟幽蓝光芒大盛,带着分海裂浪之势,悍然迎上!
轰!!!
灰白矛尖与水幕、戟芒狠狠撞击!没有僵持,灰白光芒以点破面,瞬间穿透了水幕,与水蓝戟芒僵持一瞬,随即轰然炸开!狂暴的寂灭之力与精纯水元相互湮灭、肆虐!
贝老闷哼后退,水幕破碎,念珠光芒黯淡。面具修士也是身形一晃,眼中闪过惊异。杨越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不停,继续前冲,试图强行闯过两人封锁!
“休想!”侧方的暗流身形如同鬼魅,融入阴影,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阴柔水劲直袭杨越后心!澜卫则从另一侧,分水刺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向杨越周身要害!
婠婠岂会让杨越独自对敌?在杨越发动的同时,她已催动起源之镜,镜面光华流转,并非攻击,而是施展了“镜转·折光”!
只见袭向杨越的暗流水劲和澜卫的刺影,在接近杨越身体时,周围光线诡异地扭曲、折射!暗流的攻击莫名其妙地偏转了方向,撞向了澜卫的刺影!而澜卫的部分刺影,则被折射反弹,袭向刚刚稳住身形的贝老!
虽然这种程度的折射无法完全化解攻击,更伤不到根基扎实的对手,却成功地制造了瞬间的混乱与干扰,为杨越争取了最关键的一线空隙!
杨越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硬抗了暗流和澜卫未能完全被折射的残余攻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却已如同泥鳅般,从贝老和面具修士因攻击被干扰而出现的微小空隙中,硬生生钻了过去!同时反手一矛,灰白矛影扫向试图合围的暗流和澜卫,逼得他们暂避锋芒!
“走!”杨越低喝,一把拉住紧跟而上的婠婠,两人不再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远离映月礁和沉骨渊的方向,疯狂遁去!
“追!”面具修士勃然大怒,没想到四人联手布下天罗地网,竟还被对方以如此悍勇默契的方式强行突破!他身化幽蓝遁光,率先追出。贝老三人也急忙跟上。
然而,他们刚刚追出不到百丈——
哗啦!
下方那因污染爆发而剧烈波动、即将闭合的“净水隙”入口虚影中,突然伸出了一只完全由纯净水元构成的、纤细修长、宛如艺术品般的女子手掌!
手掌只是对着追兵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匹的沛然水元之力,如同无形的大坝,轰然横亘在追兵前方!面具修士等人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无法逾越的水墙,遁光瞬间被阻,身形凝滞!
紧接着,那手掌五指微张,对着下方仍在喷涌暗红污泥、污染蓝光的映月礁,虚虚一按。
嗡——!!!
映月礁上残存的湛蓝光芒骤然爆发到极致,瞬间将所有的暗红污泥尽数净化、蒸发!礁石恢复了短暂的纯净蓝色,随即光芒彻底熄灭,恢复了原本的狰狞黑色。而下方的“净水隙”入口虚影,也在荡开最后一圈涟漪后,彻底消失不见,水面恢复污浊平静。
那只水元手掌做完这一切,也悄然缩回,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面具修士四人,被那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拦,眼睁睁看着杨越和婠婠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浓雾之中,脸色铁青,却又对那只突然出现的、明显属于“溟渊之主”力量的手掌忌惮无比。
“撤!”面具修士咬牙下令,深深看了一眼映月礁和“净水隙”入口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阴鸷。任务失败,还暴露了埋伏,更引起了“看守者”的直接干预,回去恐怕不好交代。
四人不再停留,迅速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远处,已经遁出十数里、确认暂时摆脱追兵的杨越和婠婠,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芦苇荡中停下,剧烈喘息。杨越身上又添新伤,好在不重。婠婠面色苍白,连续催动镜光折射和维持净化,消耗不小。
两人回望映月礁方向,心有余悸。
“好险……海神殿果然阴魂不散,竟能提前设伏。”婠婠喘息道。
“‘净水隙’入口被污染干扰,最后那只手……”杨越想起那惊鸿一瞥的纯净水元手掌。
“‘溟渊之主’出手了。”婠婠肯定道,“她净化了陷阱,暂时封闭了入口,也拦住了追兵。看来,她并不希望我们落入海神殿手中,交易……或许还有效。”
只是,经过这番变故,“净水隙”的入口显然短期内无法再次开启了。黑水部的迁徙计划,以及他们与“溟渊之主”的进一步接触,都被迫中断。
“先回去。”杨越压下翻腾的气血,“此地不宜久留。海神殿可能还有其他布置。”
两人辨明方向,朝着祖灵洞窟潜行返回。
然而,他们和匆忙撤离的海神殿修士都未曾察觉,在更高处的、浓得化不开的铅云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由最纯净星光凝聚而成的金芒,静静悬浮着。
金芒之中,隐约盘坐着一个模糊的、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的道袍虚影。
虚影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刚刚平息波澜的映月礁水域,扫过杨越和婠婠离去的方向,也扫过海神殿修士消失的方位。
“寂灭……镜种……”
“玄螭……海祭……”
“这滩浑水,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也罢,且看这变数,能搅动几分风云。”
低声自语般的意念飘散,那道袍虚影连同金芒,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然消散,了无痕迹。
夜,重归沉寂。只有沉骨渊方向那不祥的隆隆声,以及沼泽深处无处不在的、缓慢扩散的暗红磷光,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可阻挡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