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码头边有个下九流的营生,叫二皮匠。
您可别误会,这不是做鞋做帽的皮匠。
咱这行当,专给那些死无全尸的苦主儿拼凑身子,用针线,用手艺,用些您听了都膈应的材料,让死人能落个整整齐齐的下葬。
我,郭狗剩,就是吃这碗阴间饭的。
师父总骂我手艺潮,心还野,像个猢狲坐不住金銮殿。
我寻思着,整天对着烂肉臭骨头,谁还能心静如水念弥陀?
哎,这碗饭啊,吃得是胆战心惊,屁滚尿流那是家常便饭!
那一日,天阴得像块浸透了脏水的破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义庄那两扇破门板,被风吹得吱吱呀呀,活像老梆子磨牙。
我正对着盏豆油灯,给一具让水泡得像发面馍馍的浮尸缝肚子。
线是浸过鱼膘胶的,滑腻腻,尸体散出的味儿,嘿,那叫一个绕梁三日,馊了十天的泔水混着死鱼烂虾,直往人脑仁里钻。
我捏着鼻子,心里骂遍了阎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突然,门轴子“嘎——”一声尖响,不是风,那声音又慢又涩。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跟地里的麦苗似的。
回头一瞧,门外黑黢黢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娘的,自己吓自己。”
我啐了口唾沫,刚转回头,手里的针差点戳自己指头上!
灯影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袍子,料子好得能照出人影,可穿在他身上,硬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脸白得像刚刷的墙,两颊却抹了两团扎眼的胭脂红。
嘴角往上勾着,像是在笑,可那眼神,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手底下的尸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这位爷……”
我嗓子眼发干,声音挤出来跟破风箱似的。
“夜深了,您走错门了吧?这儿是义庄,晦气。”
那人眼珠子极慢地转向我,脖子里发出“喀啦”一声轻响。
他慢慢抬起手,那手指又细又白,指甲缝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指了指我旁边空着的板床,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声音又平又直,像一根冰锥子往人耳朵里扎。
“缝好他。”
“价钱,加倍。”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这才发现门口阴影里还放着个草席卷子。
一股比眼前浮尸更冲、更邪性的味儿,丝丝缕缕地从席子缝里飘出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里头还掺着一股甜腻腻的、像是坏透了的果子混合着浓郁麝香的怪味,闻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
我本能地想摇头,可那人已经将两锭雪花官银,“咚”、“咚”,搁在了旁边瘸腿的桌子上。
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又冰冷的光。
我的舌头打了个结,拒绝的话在嗓子眼转了三圈,又跟着唾沫咽了回去。
娘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我郭狗剩还不是鬼,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活人。
“得嘞,您瞧好吧!”
我搓搓手,挪过去解开草席。
席子一摊开,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呕出来!
这哪里还是个人?
分明就是一堆勉强按人形堆起来的碎块!
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支棱着,筋肉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又胡乱拼在一起。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只剩下一半,另一半不翼而飞,露出里面空洞洞的颅腔和惨白的牙齿。
剩下的那只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斜睨着上方,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和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阎罗殿最深的景象。
这活儿,真他娘的是癞蛤蟆钻烟囱——又憋气又窝火,还棘手!
可银子烫手啊。
我硬着头皮,点上更多的灯,找出最结实的牛筋线和特制的骨胶。
那穿绸缎的怪人,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阴影里,像个纸扎的人,只有我偶尔抬头时,能瞥见他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瘆人的假笑。
我开始缝补。
先把大的骨块对好,用胶粘牢,再一层层缝合筋肉。
这尸体碎得离奇,伤口边缘不像是刀砍斧劈,也不像野兽撕咬,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胀破的!
有些皮肤下面,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粘液,已经半干了,摸上去滑腻冰凉,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甜腥混杂的怪味。
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各种死状见了不少,这般古怪的却是头一遭。
心里直打鼓,手下却不敢停。
缝到胸膛时,我发现这死人的心脏位置,空空如也。
不是被摘走了,而是仿佛那里原本就没长心,只有一个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窟窿,窟窿内壁光滑得诡异,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膜一样的东西。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偷偷瞄了一眼墙角。
那怪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脸上假笑的弧度,好像更大了些。
“客官……这位爷,怎么称呼?”
我试图搭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这位苦主,是遭了什么难?伤得可忒邪性了。”
怪人的眼珠转向我,声音依旧平直。
“多做事。”
“少问话。”
“缝得仔细些。”
“皮,不能破。”
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针尖似的寒芒。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干活儿。
娘的,这钱真不好赚,跟伺候活阎王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鸡鸣,声音嘶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天快亮了。
我也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
一具勉强完整的人形躺在板床上,虽然满是蜈蚣脚似的缝合痕迹,狰狞可怖,但总算是个全乎身子了。
我长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黏糊糊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溅上的不明粘液。
“爷,活儿……活儿完了。”
我转过头。
墙角空荡荡的。
那穿宝蓝绸缎的怪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有桌上两锭银子,冷冷地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我腿一软,瘫坐在满是污秽的地上,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这事儿,透着邪门!
可邪门的事儿,偏偏找上了门。
自打那晚之后,我就觉得身上不对劲。
先是手上,缝过那尸体的手指缝里,开始长出一些米粒大小的水泡,不疼,但是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出淡绿色的、腥臭的脓水。
接着是梦里,总梦见那具拼凑起来的尸体,它躺在那儿,那只独眼直勾勾盯着我,被我缝合的嘴巴,一开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皮……不破……”
没几天,天津卫开始传出骇人听闻的怪事。
先是海河边捞鱼的老光棍,夜里看见水面上飘着个穿宝蓝绸缎的人影,直挺挺地立在波涛上,朝他咧嘴笑。
再是城里“福寿堂”棺材铺的伙计起夜,看见库房里有个人影在摸棺材板,走近一瞧,那人转过脸,半边脸血肉模糊,另外半边脸白得像纸,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吓得伙计当时就尿了裤裆,疯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传开,说是有个“画皮鬼”在城里游荡,专找替身。
我心知肚明,这怕不是我缝好的那东西跑出来了!
可我没处说去,谁信我一个下九流的二皮匠?
手上那痒疙瘩越来越严重,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流出的脓水把那一片皮肤都染成了暗绿色,像死水潭里的苔藓。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对那些寻常的尸体……没了感觉。
以前闻到尸臭会恶心,现在居然觉得那味道里,有一丝隐隐的、让我安心的熟悉感。
而对活人的热气,我却开始感到莫名的烦躁和……饥饿。
不是肚子饿,是皮肤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要贴近什么冰凉滑腻东西的渴望。
我知道,我摊上大事了,我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自己也快不是人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
想起师父活着时提过一嘴,城里鼓楼西边有个剃头匠,姓杜,行里人都叫他“杜九爷”,明面剃头,暗地里懂些方外之术,专治各种“不干净”。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涂了厚厚一层锅底灰,遮住那些恶心的水泡,趁着一个下雨天,溜到了杜九爷的铺子。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满是肥皂水和陈旧头油的味道。
杜九爷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皮耷拉着,正慢悠悠地磨着一把剃刀,刀刃在皮条上滑过,发出“嚓、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没敢隐瞒,一五一十,把那晚的怪事、尸体的模样、自己的变化,倒豆子般全讲了。
杜九爷一直没吭声,直到我说完,他才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倒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出了问题的、沾了邪气的物品。
“伸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哆哆嗦嗦伸出涂满锅底灰的手。
他用剃刀背,轻轻刮掉我手腕上一点灰。
下面那片暗绿色、布满溃烂水泡的皮肤露了出来。
杜九爷凑近闻了闻,眉头猛地皱成一个疙瘩,那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你缝的那不是尸首。”
他放下剃刀,从墙角一个脏兮兮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本油腻破烂的册子,哗啦啦翻着。
“那是‘皮囊子’。”
“是有人用邪法,夺了活人生魂,再将怨气、阴毒、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招来的脏东西,用尸油、蛊虫黏液、七种横死之人的心头血……熬成‘胎衣’,灌进死人皮囊里,‘养’出来的玩意儿!”
他指着册子上一幅模糊的图,画的正是一个穿着衣服、里面空空荡荡的人形轮廓。
“这东西,靠吸活人生气,补它残缺的‘皮’。”
“你缝了它,用了你的针线,沾了你的手汗气血,就等于在它身上打了你的印记。”
“它现在皮不全,离不开你这‘原匠人’太远。”
“它会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直到把你的皮……也慢慢‘补’到它身上,或者,把你变成跟它一样的玩意儿!”
我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就给他跪下了,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九爷!杜九爷!您可得救救我啊!我郭狗剩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我给死人缝身子,也是让他们入土为安,积阴德啊!”
杜九爷眯着眼,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在我脸上、脖子上逡巡,看得我皮肤像有蚂蚁在爬。
“救你?”
“法子倒有一个,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
“不过什么?九爷您说!就是要我全部家当,我也给!”
“家当?嘿。”
杜九爷干笑一声,指了指我。
“我要你那身‘人皮’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这‘皮囊子’背后,必有炼养它的邪主。”
“找到那邪主,毁了他的‘母囊’,这跟着你的‘子囊’自然就化了。”
“那晚给你银子的人,就是关键。”
我傻眼了。
找那怪人?那不是耗子舔猫屁股——找死吗?
可不去,我也是死路一条,还要死得人不人鬼不鬼。
横竖是个死,拼了!
杜九爷给了我三样东西:一小包味道刺鼻的朱红色药粉,让我每天子时化水擦身,说能暂时压住我身上的“皮痒”和尸气。
一把他刚磨好的、刃口闪着青光的剃刀,说是用黑狗血和公鸡冠淬炼过,能伤那邪物。
还有一面边缘锈蚀、照人模糊的铜镜。
“这镜子,别看照不清脸,却能照出些别的东西。”
“你拿着,觉得不对劲就照照看,或许能救你一命。”
我千恩万谢,揣着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就像揣着三块烧红的炭。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用药粉擦身,那痒果然减轻了些,绿色脓水也不流了,但皮肤底下那种冰冷的、渴望贴近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像条毒蛇盘在心底。
我白天睡觉,晚上就跟游魂似的在城里转悠,专挑阴森偏僻的地方,希望能撞见那穿宝蓝绸缎的怪人,或者我缝的那具“皮囊子”。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剃刀,掌心全是冷汗。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鬼使神差地又转到了海河边,就是老光棍看见水漂人的地方。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腥臭味,比那晚在义庄闻到的更浓烈,更……鲜活!
就在我身后不远!
我浑身的血“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河堤的柳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那晚穿宝蓝绸缎、面涂胭脂的怪人。
另一个……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余光,我看清了。
那另一个,赫然就是我那晚拼凑起来的尸体!
它直挺挺地站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微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在爬动。
它那只独眼,正死死地盯着我,空洞,怨毒。
而它另外半边缺失的脸,此刻竟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鲜的人皮!
那皮的颜色、纹理,我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像是前几天城里失踪的那个更夫!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恐惧。
那怪人,或者说,那邪主,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他脸上那假笑,在黑暗中扭曲成一个极度贪婪和欢愉的弧度。
“皮……”
“好皮……”
“匠人的皮……有灵性……”
“补上……就快全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直,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虫子在蠕动的嘶嘶声。
我缝的那具“皮囊子”,随着他的话,迈开了步子。
它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像提线木偶,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朝我一步步逼近。
它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甜腥腐臭,混合着新生人皮的微弱血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风,扑面而来。
我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
眼看那“皮囊子”越走越近,它抬起手,那只残缺不全、露出指骨的手,直直抓向我的脸!
它想要我的脸皮!
就在那冰冷滑腻的指尖快要触到我鼻尖的刹那,我怀里那面铜镜,突然自己变得滚烫!
烫得我胸口一阵刺痛!
我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掏出铜镜,朝着那“皮囊子”一照!
铜镜里,没有映出“皮囊子”恐怖的外形。
镜面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的、暗绿色的浓稠雾气!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哀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最清晰、最靠前的一张脸……竟然是我那失踪了快十年的亲爹!
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我的小名:“狗剩……快跑……”
我如遭雷击,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爹?
我爹怎么会在这鬼东西里面?
没等我想明白,铜镜突然“咔”一声轻响,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镜子里那团绿雾猛地一滞,那张酷似我爹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皮囊子”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上那些缝合线迸发出更亮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穿绸缎的邪主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音刺耳得像铁片刮锅底。
“碍事!”
他身形一晃,竟然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鬼影,瞬间绕过“皮囊子”,五指成爪,直掏我的心口!
那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黑,闪着金属般的寒光!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胡乱挥舞着手里一直紧攥的剃刀,闭着眼睛往前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浸透水的烂木头。
我睁眼一看,剃刀竟然深深扎进了那邪主的小腹!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更加浓烈、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腥恶臭喷涌而出。
邪主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剃刀,又抬头看看我,脸上那假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暴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的扭曲表情。
“你……竟敢……”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抓住剃刀柄,猛地往外一拔!
随着剃刀拔出,他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腹部,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粘稠的痕迹。
而他露出的皮肤,根本不是人的皮肤!
是一片片暗绿色、半透明、类似鱼鳞或昆虫甲壳的东西,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剃刀造成的伤口就在那上面,正缓缓渗出一滴滴墨绿色的、胶状的液体。
“原来……你也是个没皮的怪物!”
我失声尖叫。
那邪主,或者说,这个更接近本体的怪物,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身体开始剧烈膨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被撑得“刺啦”作响,一片片碎裂!
衣服下面,根本不是人的躯体!
而是由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质感、新旧不一的皮肤强行缝合、拼凑起来的巨大肉囊!
有些皮肤白皙细腻,有些粗糙黝黑,有些布满皱纹,有些还带着刺青或胎记……
这些皮肤一块块蠕动着,挤压着,拼接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粘液。
他的头脸也变了,变成一个肿胀的、由四五张不同人脸碎片缝合而成的怪物,每张人脸的嘴巴都在开合,发出不同的、重叠的凄厉嚎叫!
这才是真正的“母囊”!
我之前缝的那个,不过是它放出去猎取新皮的“子囊”!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直接把我最后一点理智炸得粉碎。
我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沿着河堤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沉重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还有无数人重叠的哀嚎和诅咒声,紧紧追着我。
甜腥腐烂的恶臭如影随形。
我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拼命地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河边一片荒废的乱葬岗。
脚下一绊,我摔进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坑里,啃了满嘴腥臭的泥。
我瘫在坑底,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过了好半晌,外面那恐怖的嚎叫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去了。
它没追进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坟坑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乱葬岗里雾气弥漫,影影绰绰,看不到那怪物的踪影。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猫子凄厉的啼叫。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杜九爷说过,要毁了“母囊”才能解脱。
可那玩意儿……是我能毁掉的吗?
我摸了摸怀里,剃刀没了,刚才逃跑时不知道掉哪儿了。
药粉还有一点,铜镜还在,但裂了条缝。
我缩回坟坑,又冷又怕,又饿又累,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看见了铜镜里那张爹的脸。
他不再哀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流下两行血泪,然后,他的脸慢慢融化,变成了另一张我熟悉的脸——是我师父!
师父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尸首不全,我只找到他一部分,勉强下葬。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难道师父,还有我爹,都是被这“皮囊”怪物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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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专挑手艺人,挑与皮肉打交道的人下手?
因为它需要“有灵性”的皮?
所以它才找上我缝补“子囊”,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这不是偶然,这是早就盯上我了!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透过雾气,给乱葬岗涂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
我必须回去找杜九爷!
只有他可能知道怎么对付这鬼东西!
我连滚带爬出了坟坑,辨明方向,朝着鼓楼西边发足狂奔。
一路上,我觉得街上的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恐惧和嫌恶。
我低头一看,自己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暗绿色的斑块和水泡,因为一夜折腾,似乎又严重了些,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捂着脸,不敢抬头,一口气冲到了杜九爷的剃头铺子。
铺子门开着。
我冲进去,嘶哑着嗓子喊:“九爷!九爷!我看到了!那‘母囊’是个……”
声音戛然而止。
铺子里空无一人。
水盆里的水还温着,剃刀扔在一边,磨刀皮条散落在地上。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我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寒意。
我颤抖着,慢慢走到里间。
只见杜九爷平时睡觉的那张窄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
而床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人皮!
从头到脚,完整无缺,正是杜九爷的!
人皮干瘪,但栩栩如生,连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
人皮的脖子位置,整整齐齐地断开,边缘光滑,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切下来的。
人皮的旁边,放着我给他的那锭剩下的官银。
银锭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哆嗦着拿起来,上面用血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墨迹未干,散发着铁锈味:
“狗剩,见字时,吾皮已去。”
“此獠非寻常皮囊子,乃‘百衲衣魔’,夺皮补身,已近大成。”
“吾追踪多年,终被其察。”
“它畏极阳至净之火,畏纯阳童子眉间血。”
“然其核心‘命皮’,藏于所夺最珍视一皮下。”
“寻得,破之,则全局皆溃。”
“切记,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
“包袱内有硝石硫磺,助尔成事。”
“勿念。”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几乎力透纸背,可以想象杜九爷写下它们时,是何等决绝与急迫。
我瘫坐在地,看着床上那套空荡荡的人皮,又看看手里的血书,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连骨髓都冻僵了。
杜九爷……为了给我示警,为了留下线索,竟然……
我猛地想起他昨晚看我的眼神,那不是打量物品,那是诀别!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逃不掉!
而我,我还以为找到了救星……
我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火辣辣的疼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垮!杜九爷用命换来的消息,不能白费!
我爬起来,在铺子里翻找,果然在角落找到一个灰布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配好的硝石、硫磺,还有一小罐味道刺鼻的油,估计是猛火油。
还有一把更小的、锋利的柳叶刀。
我收拾好东西,把血书小心揣进怀里,对着床上杜九爷的人皮,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九爷,您走好。”
“这仇,我郭狗剩要是能活下来,一定替您报!”
我知道,躲是没用了。
那“百衲衣魔”盯上了我,杜九爷因我而死,它不会放过我。
我必须主动出击,在它下次找上门之前,找到它的弱点,毁了它!
可“最珍视的一张皮”在哪里?
“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又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切,恐怕都跟我爹、跟我师父有关。
我爹是皮影戏艺人,一双巧手能让牛皮变成活灵活现的人物。
我师父是二皮匠,能让死人复归完整。
他们的手艺,都与“皮”息息相关。
难道……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我决定,回义庄,回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晚我缝补“子囊”的痕迹,或许还留着什么线索。
而且,义庄常年存放尸首,阴气重,那魔物说不定也会去那里“补充”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
我背着包袱,怀里揣着裂了缝的铜镜、柳叶刀和火折子,像一头走向猎场的困兽,再次踏入了义庄的大门。
里面还是那副样子,阴森,腐臭,死寂。
我点亮油灯,仔细检查那天拼尸的板床附近。
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在地面的砖缝里,我发现了几滴特别粘稠的、墨绿色的胶状物,和那“母囊”伤口流出的东西一样。
我用柳叶刀小心刮下一点,包好。
然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怪人的样子,尸体碎块的状况,他说过的话……
“皮,不能破……”
“匠人的皮……有灵性……”
“补上……就快全了……”
还有铜镜里,爹和师父的脸……
“最珍视的一张皮……”
“莫怜旧时容……”
我猛地睁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浑身战栗。
难道……那“百衲衣魔”最珍视的皮,是我爹的?或者是我师父的?
所以它才害死他们,剥了他们的皮?
所以铜镜里才会出现他们的脸?
所以杜九爷才警告我“莫怜旧时容”?
如果真是这样,那“命皮”很可能就藏在它身上某处,伪装成我爹或师父皮肤的样子!
我要怎么确认?又怎么接近它,找到并毁掉那张特定的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义庄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油灯的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拉长扭曲的影子。
那股熟悉的、甜腻腥臭的腐烂气味,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越来越浓。
它来了!
我屏住呼吸,攥紧了柳叶刀和火折子,悄悄挪到一口空棺材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义庄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庞大、臃肿、由无数人皮拼凑而成的怪物,蠕动着挤了进来。
它身上那些皮肤碎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蠕动,像是拥有独立的生命。
各种年龄、性别、肤色的人脸碎片,在它躯干上无声地开合着嘴巴,发出混乱的呓语。
它的“头”,依旧是那几张扭曲人脸缝合而成,但今晚,正中央那张脸,赫然变成了杜九爷干瘦的面容!
杜九爷的脸皮被撑得有些变形,但眼神却空洞死寂,和其他人脸碎片一样,只有痛苦和怨毒。
看到这一幕,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发热。
这畜生!它把杜九爷的皮也……
怪物在义庄中央停住,它身上那些皮肤开始更加剧烈地蠕动,尤其是胸口偏左的位置,一块看起来比其他皮肤稍显陈旧、颜色略深、带着长期握工具形成老茧的皮肤,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散发出一种微弱的、让我感到莫名熟悉和心悸的波动。
那皮肤的纹理……我死也不会忘!
那是师父常年握针、持刀、处理皮革的右手手背的皮肤!
上面还有一道陈年的、细长的疤痕,是师父有次醉酒不小心划伤的!
“命皮”!
那一定就是“命皮”!
它竟然把师父的皮,缝在了自己靠近心脏的位置!
难怪铜镜里会出现师父的脸!
难怪杜九爷说“莫怜旧时容”!
怪物似乎是在感应着什么,它身上杜九爷脸皮的那双空洞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义庄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定格在了我藏身的棺材方向。
它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重叠的冷笑,迈开沉重而湿滑的步伐,朝我这边走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粘稠的绿色脚印,散发着恶臭。
我知道,藏不住了。
与其等死,不如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棺材后面跳出来,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混合了硝石硫磺的粉末,朝着怪物劈头盖脸扬了过去!
粉末沾到它身上那些蠕动的皮肤,尤其是那些渗出粘液的缝合处,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股股带着焦臭的白烟!
怪物发出一阵混杂的、痛苦的嚎叫,好几块皮肤碎片剧烈抽搐,它前进的步伐也为之一顿。
“狗……剩……”
它身上,师父的那块皮肤所在的位置,竟然发出了微弱而清晰的、属于师父的苍老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快……走……毁了……皮……”
是师父残存的意识?还是这魔物的诡计?
我的心狠狠一揪。
但杜九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莫信眼前皮,莫怜旧时容!”
我不能心软!
我趁机又扬起一包粉末,同时点燃了火折子,朝着怪物身上沾了粉末最多的地方扔去!
“轰!”
火焰瞬间窜起,顺着那些粘液和粉末蔓延!
怪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惨叫的火球!
各种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从它身上每一张嘴里爆发出来,震得义庄的房梁都在簌簌掉灰。
它在火中疯狂地扭动、拍打,试图扑灭火焰。
但它身上的皮肤碎片,那些缝合的材料,似乎都是极易燃烧的东西,火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越烧越旺!
空气中充满了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甜腥味,令人作呕。
我强忍着窒息感,紧盯着它胸口那块属于师父的皮肤。
火焰中,那块皮肤也在燃烧,但似乎比其他地方烧得慢一些,而且,它竟然在挣扎,在试图……脱离怪物的身体?
就是现在!
我掏出那罐猛火油,用尽全力,砸向怪物胸口师父皮肤的位置!
罐子碎裂,猛火油泼洒上去,火焰“呼”地一下蹿起老高,颜色都变成了惨白!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躯体在火焰中开始崩溃、融化。
那些拼凑的皮肤一块块剥落、蜷缩、化为灰烬。
而师父那块皮肤所在的位置,火焰最集中,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烧毁了核心。
终于,怪物庞大的身躯彻底垮塌下去,变成一堆滋滋作响、冒着黑烟和绿泡的焦黑烂肉。
火焰渐渐熄灭。
义庄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臭和死寂。
我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结束了吗?
我死死盯着那堆残骸。
过了许久,残骸再无动静。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去拨弄那堆焦炭。
在原本胸口的位置,我拨出了一块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焦黑蜷曲的皮。
依稀还能看出一点手的形状和那道疤痕的轮廓。
师父……
我跪下来,对着那块残皮,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师父还有多少意识残留其中,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希望这样解脱。
但我知道,这吃人的魔物,终于完了。
我收集了师父和杜九爷残留的皮,找了块干净地方,挖了个深坑,将他们埋在一起。
没有立碑,只在心里记着。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我身上的那些暗绿色斑块和水泡,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淡的印记。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冰冷粘腻的渴望,也消失了。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义庄破败的大门,恍如隔世。
我还是郭狗剩,天津卫一个下九流的二皮匠。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走回城里,把剩下的银子散给了街边的乞丐。
回到我那间破屋子,我找出师父留下的、蒙尘已久的工具箱子,打开,里面针线刀具,闪着幽冷的光。
我拿起一根最细的针,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从今往后,这门手艺,这门与皮、与死、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打交道的手艺,恐怕还得继续下去。
只不过,我心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邪门事儿,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说不定哪天又冒出一茬。
咱这双缝尸的手,闲着也是闲着。
得嘞,各位爷,这故事啊,就到这儿了。
您要是夜里走道,觉得后背发凉,或者闻着什么甜腥怪味,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世上,有些皮囊底下啊,指不定藏着什么呢。
可惜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也没有不透邪气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