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染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落入了火药桶。
风雪，在刹那间静止。
那尊最为庞大的冰雪巨兽，两轮幽蓝鬼月般的眼瞳，死死地锁定了它脚下那个渺小却无比碍眼的身影。它无法理解语言的含义，但它能感受到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戏谑。
“吼——！！！”
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是一声超越了声音范畴的咆哮。
巨兽那漆黑的裂缝巨口猛然张开，一股无形的、无法用肉眼观测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并非寒流，也非风暴。
那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抹除。
波纹所过之处，呼啸的风停了，飞舞的雪凝了，就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扭曲，然后寸寸碎裂。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微的、漆黑的裂痕在半空中蔓延，又被更深沉的寒意瞬间冻上。
这是极北冰原的意志，是上一个纪元终结时遗留下的、最纯粹的死亡法则。
敖烬的脸色，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凝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叶染更紧地护在身后，周身那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骤然间光芒大盛。
磅礴浩瀚的龙力，不再外放威压，而是极致地向内收敛，化作一个绝对的、不容侵犯的领域。
那无形的死亡波纹，冲刷在金色光罩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诡异的死寂。金色的光罩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如同岩石般的冻结物，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加厚。那是被法则之力强行剥夺了所有能量与生机后，物质最原始的“死亡”形态。
敖烬闷哼一声，脚下的万年玄冰，以他的双脚为中心，蛛网般裂开数十丈。
“啧，力气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叶染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点评，“攻击太分散了，全是范围伤害，一点都不知道节省能量。要是换了我，就把所有力量凝成一根针，直接戳穿你的乌龟壳。”
敖烬：“”
他有时候真的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叶染却浑然不觉，她从敖烬的臂弯旁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外面那群已经彻底“苏醒”的冰雪巨兽。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座又一座稍小一些的冰山，从雪地里拔地而起。它们没有那尊首领般庞大的体型，形态也更加千奇百怪。有的像多足的冰晶蜘蛛，有的像挥舞着巨大利爪的冰霜巨熊，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由无数冰刃组成的、高速旋转的杀戮风暴。
成百上千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接连亮起，从四面八方，将那一点金光彻底包围。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缓缓地、沉重地，一步步逼近。它们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大地便震颤一下，四周的寒意也便更浓重一分。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仿佛整个世界的恶意，都凝聚在了这些没有生命的怪物身上，要将那唯一的、温暖的活物，彻底碾碎、吞噬。
“有点像我以前养的那些小可爱。”叶染忽然开口。
敖烬侧目。
“我以前有个魔池，里面养了几十万只魂兽，”叶染的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每次我饿了，只要往池边一站，它们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围过来，等着我挑选今天吃哪一只。”
敖烬沉默了。他决定以后不再对她的任何言论，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那些冰雪巨兽，动了。
它们没有像首领那般，发动法则层面的攻击，而是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冲撞。
“轰！轰！轰！”
上百尊由万载玄冰构成的庞然大物，同时发起了冲锋。大地在它们的践踏下，如同遭遇了末日天灾，剧烈地颤抖、崩裂。它们掀起的风雪，遮天蔽日，让这片白色的世界，瞬间陷入了昏暗。
第一头形如巨熊的冰兽，咆哮着冲到了近前，它那比城门还要巨大的冰晶巨爪，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带着足以拍碎山峦的力量，狠狠地砸向了金色的光罩。
“砰——！！！”
一声巨响，回荡在冰原之上。
金色的光罩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而那头冰霜巨熊，则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巨大的冰爪上，布满了裂纹。
然而，不等敖烬喘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更多的冰雪巨兽，如同疯魔的潮水，前仆后继地撞了上来。
“砰！砰！砰！砰！”
密集如雨点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敖烬维持的金色光罩，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的拍打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光罩的颜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淡。
“敖烬，”叶染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你的壳，好像快碎了。
“闭嘴。”敖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
维持如此高强度的防御，同时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物理冲击与无处不在的法则侵蚀，对他而言，亦是巨大的消耗。
“别这么凶嘛，”叶染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背肌，触感坚硬如铁，“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样纯靠蛮力硬抗，是很蠢的行为。”
她绕到敖烬的身前，仰起脸，与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让我来陪它们玩玩？”
敖烬看着她，那双金色的龙瞳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以她的手段，解决这些东西，或许不难。但她的身体
“你的灵力”
“谁说一定要用灵力了？”叶染狡黠一笑。
她不再等敖烬回答，向前一步，走到了光罩的最边缘。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那层已经变得有些虚幻的金色光幕上。
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比深渊还要纯粹的黑气，自她的指尖，悄然逸出。
混沌魔气。
这缕魔气，没有惊人的威势，也没有暴虐的气息，它只是安静地，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敖烬的龙力之中。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头形如冰晶蜘蛛的巨兽，正高高扬起它那如同攻城锤般的前肢，准备再次砸下。可就在它的攻击即将落下的瞬间，它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那幽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困惑。
它似乎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紧接着，它身旁另一头巨兽的撞击，落在了它的身上。
“砰！”
冰晶蜘蛛被同伴一头撞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它爬起来，幽蓝的眼瞳中，困惑变成了愤怒。它嘶吼一声，放弃了攻击光罩，转而挥舞着八条巨大的冰晶长腿，扑向了刚刚撞它的那个“同伴”。
这，只是一个开始。
叶染的那一丝混沌魔气，就像一种无法被治愈的、思想层面的病毒。它顺着敖烬的龙力，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污染着每一次与光罩接触的冰雪巨兽。
混乱，开始蔓延。
一头巨兽，忽然停下脚步，开始低头啃食自己由玄冰构成的爪子。
另一头巨兽，则放弃了冲锋，开始原地转圈，似乎在追逐自己不存在的尾巴。
更多的巨兽，则像那只冰晶蜘蛛一样，将攻击的目标，从金色的光罩，转向了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任何一个活物。
原本那支目标明确、气势汹汹的巨兽军团，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就陷入了一片彻底的内乱。它们开始互相攻击，彼此冲撞，嘶吼着，将同伴的身体撕成碎片。
一时间，冰屑纷飞，巨响震天。场面之混乱，比刚才它们围攻敖烬时，还要激烈十倍。
敖烬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他撤去了那层消耗巨大的金色光罩，看着眼前这出由叶染一手导演的、荒诞而滑稽的闹剧，久久无言。
这就是她的“玩玩”？
她甚至没有真正出手，仅仅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让这支足以让三界任何一个顶尖宗门覆灭的恐怖军团，自相残杀，土崩瓦解。
“怎么样？”叶染拍了拍手，脸上是邀功般的得意笑容，“我的方法，是不是比你的省力多了？”
她歪着头，看着那些打得不可开交的巨兽，评价道：“这些家伙，根本没有独立的意识，只是被此地的法则驱动的傀儡。它们的行动逻辑很简单，就是‘攻击离自己最近的能量源’。我只是在它们的‘程序’里，加了一点点小小的‘干扰’，让它们把彼此，也当成了攻击目标。”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敖烬却明白，这其中的凶险与精妙。
那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对法则层面的直接污染。混沌魔气，以其至高无上的混乱属性，强行扭曲了此地那纯粹的极寒死亡法则。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术”的范畴，近乎于“道”。
“走吧，”叶染拉了拉他的衣袖，“别管这些蠢货了，去找我们的宝贝碎片。”
两人不再理会身后那片混乱的战场，并肩向着冰原更深处走去。那些陷入内乱的冰雪巨兽，对从它们身边走过的两人，视而不见，依旧疯狂地互相攻击着。
唯有那尊体型最为庞大的首领，依旧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它那双幽蓝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叶染和敖烬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恐惧。
它似乎，从那个白衣女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此地的死亡法则，更加古老、更加恐怖、更加无法抗拒的力量。
两人又向前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温度，已经低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的晶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无数细碎的冰刀。
终于，混沌灵珠的碎片，再次给出了明确的指引。
光芒，指向了前方。
那里，风雪骤然停歇，形成了一片方圆数百丈的、绝对无风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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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一座与周围那些狰狞巨兽截然不同的、造型奇异的建筑，静静地矗立着。
那是一座古老的宫殿。
宫殿完全由一种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银辉的冰晶筑成，通体晶莹剔透，巧夺天工。它的风格，古朴而典雅，与此地粗犷、原始的风格，格格不入。
它就像一颗被遗落在蛮荒垃圾堆里的、璀璨的明珠，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神秘。
“古殿？”叶染挑了挑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这么一座花里胡哨的宫殿，给谁住？给那些冰块疙瘩吗？”
敖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宫殿紧闭的大门之上。
那扇由整块银色冰晶雕琢而成的大门上，布满了无数繁复而玄奥的符文。这些符文，构成了一个强大无比的封印法阵。
而在法阵的中心，一个钥匙孔般的凹槽里，正散发着与混沌灵珠碎片，同源的气息。
“看来，碎片就在里面了。”叶染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凹槽上。
她刚要上前，敖烬却一把拉住了她。
“等等。”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叶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座美轮美奂的冰晶古殿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冰块。
那是一具具早已被冻成冰雕的、残缺不全的尸骸。
有的尸骸，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有的，则只剩下半截身子；还有的，则是一堆无法分辨形状的、破碎的骨骼与血肉。
从这些尸骸残存的、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气息来看，他们生前，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强者。其中，甚至有几具，散发着与那个“逃”字同源的、属于先天神魔的气息。
他们都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座宫殿的门前。
叶染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上古强者的冰雕，最终，落在了宫殿大门前，那片唯一还算干净的空地上。
她忽然笑了。
“敖烬，你看。”她指着那片空地。
“这里，是不是很像一个舞台？”
“前面那些观众（冰雪巨兽），已经就位了。后台的演员（古殿里的东西），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现在，就差我们这两个主角”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愈发危险。
“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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