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林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干草,正眯着眼打量那块写着“第一公里”的木牌。
视网膜边缘,系统那抹幽蓝的光影还在跳动,那是昨晚分析x-7抑制剂留下的残留弹窗。
沉重的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伴随着金属撞击的沉闷声。
林骁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1911,虎口微微收紧。
在这个世界,清晨出现的陌生人往往和死神挂钩。
雾气被撕开一个缺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没穿那身象征权力的黑色守夜人制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肩膀上横扛着一个油腻腻的麻袋。
“林骁。”对方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骁认出了那张脸。
守夜人指挥部的副官,那个曾经在陈牧面前都要挺直腰杆的精英,此刻眼下青黑,额角的伤疤还没收口,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颓气。
“砰”的一声,副官把麻袋扔在林骁脚下。
袋口散开,露出的不是陈粮,而是一堆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玩意儿:高精度游标卡尺、红外水平仪、还有一套印着守夜人内部钢印的微米级量具。
“指挥部彻底乱了,那帮人忙着抢压缩饼干,没人管这些冷冰冰的废铁。”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自嘲地笑了笑,“我把它们背出来,是因为我觉得这里可能有‘会用的人’。”
正蹲在不远处修柴油机的老周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又低头继续摆弄那堆生锈的齿轮。
在他眼里,守夜人都是一群只会躲在高墙后面指手画脚的缩头乌龟。
副官没说话,他径直走到那个断臂少年身边。
少年正费力地用单手调整一个自制的扳手,那是用废钢板磨出来的,尺寸差了起码两个毫米,怎么也咬不住螺丝。
副官蹲下身,从麻袋里摸出那支游标卡尺,轻轻扣在少年的工具上。
“开口大了18毫米,发力点不对,强行拧会把螺母磨圆。”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握住少年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触碰到量具的刻度。
少年缩了缩手,却被副官手掌上厚厚的老茧烫了一下。
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发颤:“这东西……比我的准多了。”
“你父亲在第十四期培训班的时候,手感比这还稳。他如果活着,也会这么教你。”副官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过时的冷笑话。
原本低头干活的老周手里的扳手突然停了。
他背对着这边,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大锅前,多盛了一碗浓稠的菜糊糊。
他把碗重重地墩在副官的那袋量具旁,骂了一句:“操,路还没开,先把肚子填了,别指望我分你第二碗。”
正午时分,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舔掉一层。
林骁趴在断崖下的斜坡上,耳朵贴着地面。
系统的扫描波纹正呈扇形向地下扩散。
「警告:下方发现异常震动空洞,坐标偏移15度。」
副官也趴了下来,他没系统,但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钢钎,轻轻扎入泥土,然后用指节有规律地敲击。
“是旧地铁的维修隧道。”副官侧耳听了半晌,脸色阴沉,“顺着这眼位往下挖,大概率能直接通到x-7核心区的排水口。我们要找的真相,可能就在下面。”
林骁看着那块松动的土层,脑子里闪过陈牧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你的枪口只瞄准阴影时,你就会错过太阳。
“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鬼走的。”林骁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泥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质疑的冷硬,“把这儿用碎石填死,再打两层夯土。有些路走过了,就该埋了。”
副官愣了片刻,随即点点头。
他拔出随身的匕首,走到路边的一根木桩前,一下一下有力地削着。
桩头上刻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坐标编号,而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周小海。
那是断臂少年的名字,也是这条路暂时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下午三点,废土上的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
黑压压的雷暴云从北边卷过来,暴雨倾盆而下,刚铺好的路基在洪水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
“缺口裂开了!砂石抓不住地!”老周在雨里狂吼。
刚夯实的黄泥在雨水冲刷下变成了泥浆,顺着坡度往下垮。
一旦路基塌了,这几天的活就白干了。
林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黑影带头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副官用后背死死顶住那块摇摇欲坠的挡板,浑身瞬间被泥浆糊成了一个土人。
更多的平民扔掉手里的伞,咬着牙跳了下去,用肩膀构筑成了一道人肉堤坝。
“林骁!想办法!”副官在泥水里呛得大喊。
林骁看向那台刚拆下来的声波炮,心跳开始加速。
“老周!把声波炮的谐振腔卸下来,埋进路基缺口里!快!”
“你疯了?那是咱们唯一的重武器!”老周嘴上骂着,动作却比谁都快。
声波炮的核心部件被塞进了松软的泥浆中心。
林骁接通了洒水车的备用电源,指尖飞快地在操作面板上拉高了频率。
这不是杀敌,这是谐振。
「频率锁定:50hz。高频物理板结模式,启动。」
一种沉闷到让人心脏发麻的嗡鸣声在地底下响起。
泥水里的副官感觉自己像是贴在了一个巨大的按摩器上,全身骨头都在颤。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稀烂的泥沙,在特定频率的震动下开始迅速排干水分,颗粒之间疯狂挤压,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硬化得如同岩石一般。
洪水冲在硬化后的路基上,只能无奈地卷起几朵浪花。
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脚下稳如泰山的土地,抬头看向林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算不算……用枪修路?”
林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反手递过去一把生锈的扳手:“算你学会用工具了。”
夜深了。
篝火缩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点。
副官独自一人立在那块写着“此路无主,行人共护”的木牌旁,从怀里掏出那枚沾满干涸血迹的守夜人徽章。
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用手刨开一个坑,准备把这个旧时代的残骸彻底埋葬。
“陈牧留过一句话。”林骁的声音从树影里悠悠传来,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副官的动作僵住了。
“他说,别让徽章比人命重。你要是觉得它沉,埋了是对的。”
副官的脊背微微颤抖,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把泥土回填。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路面上,原本坑洼不平的土路,此刻竟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坚韧。
林骁看着地平线的尽头,那里是邻区的方向。
三年前被炸毁的跨江大桥残骸在月影中像是一头巨兽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