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断桥在月光下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僵硬，像是个时代的休止符。
林骁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脚下。
这条被他们用汗水、黄泥还有声波频率生生夯出来的土路，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根扎进废土里的血管，虽然细弱，但好歹开始跳动了。
天刚蒙蒙亮，断崖旧址上就热闹得不像话。
三个区的平民自发聚拢过来，没有剪彩，也没有演讲，只有几百双冒着血丝却发亮的眼睛。
老周站在队伍最前面，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伸进袋子里，抓出一把混着碎铝箔的麦种。
林骁看着那些铝箔在阳光下闪着贼亮的光。
那是他让副官从守夜人丢弃的过期补给箱里拆出来的。
这玩意儿没别的用，但混在种子里，那股刺鼻的工业金属味能让地底下的耗子绕道走。
废土生存守则第一条：别跟老天爷赌运气，得跟畜生斗心眼。
老周扬手一撒，麦种带着铝箔碎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亮晶晶地落进新翻的田垄里。
一群孩子欢呼着跑过去，他们不关心粮食，只盯着那些闪亮的碎片，手脚麻利地捡起来用尼龙绳穿成串，挂在脖子上显摆。
在这灰扑扑的世界里，这点人造的亮色就是他们眼里的顶级奢侈品。
林骁没去凑热闹，他沿着道路边缘慢慢走着，脚尖试探着路基的硬度。
他蹲下身，用扳手拨弄了一下排水沟末端的最后一块导流石。
角度偏了三度，如果不调好，下一场暴雨就能把这截路基泡烂。
“别抠那点石头缝了，歇会儿吧。”老周走过来，递给林骁一个豁口的军用水壶。
林骁接过灌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烟熏味，是刚烧开的。
他抹了一把嘴，看向北边连绵起伏的山影，随口道：“这路通了，我想去北边瞧瞧。听说那边有天然温泉，能治你这身关节炎。”
老周嗤笑一声，斜着眼瞅他：“骗鬼呢？你那块破腕表早八百年就没信号了，北边除了变异的大马蜂，有个屁的温泉。我看你是枪瘾犯了，嫌这儿太消停。”
正午时分，三区食堂第一次开了共炊的大锅。
空气里飘着股浓稠的糊糊味——陈年玉米渣混着不知名的野菜，还有几坨珍贵的罐头脂肪。
林骁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个磕瘪了的铝饭盒。
轮到他时，那个前几天刚学会用脚使扳手的断臂少年挤了过来。
少年脸蛋红扑扑的，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塞进林骁手里。
那是用废弃的自行车链条扣熔铸成的，虽然手艺粗糙，但轮廓分明是一把1911。
吊坠中心居然还嵌着一粒圆滚滚的麦种，外面封了一层透明的工业胶。
“陈老板以前带我的时候说过，枪是活命的火候，但火种得长在土里。”少年嘿嘿乐着，缺了颗门牙，“林大哥，送你的，咱们这儿产的第一枚勋章。”
林骁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扣，链条扣上的油垢还没擦净，沾了他一手黑。
他没说话，把这枚“勋章”稳稳地揣进了贴身的口袋，心口那儿被硌得生疼，却又暖得有些发烫。
刚坐下喝了两口热粥，副官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背心全是泥点子，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林骁，出事了。‘清道夫’那帮残部投奔了东区的那个姓赵的军阀。刚才那边的暗哨传回话，说他们带了三吨烈性炸药，扬言要把咱们这条火种道炸回石器时代。”
周围吃饭的平民手里的勺子都僵住了。
老周“腾”地站起来，反手抄起靠在桌边的生锈镰刀，眼里冒出凶光：“操，老子刚撒的种！召集人手，跟他们拼了！”
林骁却慢条斯理地把饭盒里最后一点糊糊舔干净，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埂。
在那儿，原本用来杀敌的声波炮谐振腔被横着埋进了灌溉渠。
清冽的水流冲刷着叶片，发出轻快的撞击声，带动着旁边的简易石磨嘎吱嘎吱转动。
“他们要炸，咱们就修。”林骁站起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炸掉一公里，我们就修三公里。让他们炸，炸药贵还是泥巴贵？等他们炸完了，咱们的路也就修到他们家门口了。”
副官愣住了，随即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你这逻辑……真是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暮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灰布，慢慢覆盖了整片荒原。
林骁独自登上了断崖最高的那处山丘，这里风大，能吹散那一身的硝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系统终端。
屏幕彻底黑了，只有在特定角度的月光下，才能看见内壳上刻着的四个微小字迹——火种不灭。
那是陈牧留下的最后痕迹。
山下，炊烟袅袅升起，人说话的声音被风扯得稀碎，却听得出那股子攒足了劲儿活下去的热闹劲。
林骁解开腰间那个已经磨掉色的空枪套，动作很轻地挂在了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桩上。
枪是用来开路的，现在路就在脚下，枪也该歇歇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刚刚亮起的篝火，迈步走向更深、更黑的北面荒野。
身后，老周站在路中央，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喊着：“林子！记得带把好扳手回来！别光顾着泡澡！”
林骁没回头，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远处的风里，隐约传来了孩童们的嬉闹声。
他们正排成一列，嘴里模仿着声波炮那种低沉的“嗡嗡”轰鸣，在属于他们的新路上疯跑。
那声音，比任何枪声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