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像只贴地滑行的壁虎，在月色无法浸透的岩缝阴影里腾挪。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冲，那是种混合了烂鸡蛋和刺鼻硝烟的硫磺味。
他趴在泉口上方的一块凸岩上，眯起眼。
视野里，泉眼不再是往日里冒着温润白雾的模样，而是被一圈厚重的铅灰石块死死堵住。
几个穿着破烂防护服、背着土制气筒的“清道夫”正在忙活，他们熟练地在石缝间楔入了一种淡黄色的结晶块。
那是硫磺岩。这些杂碎打算把温泉井变成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林骁盯着那根从石缝里引出来的粗大导流管，心下微冷。
管道的尽头正对着下方的火种道主轴。
一旦蒸汽压力攒到临界点，点火引爆，这口积蓄了千年的地底能量会像发了疯的巨龙，裹挟着碎石把方圆百米的一切瞬间气化。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缺了口的扳手还在，但没枪。
陈牧留下的系统终端虽然黑着屏，但之前录入的“枪械构造逻辑”早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这陷阱在林骁眼里，不过是个结构简陋、没有撞针的长管火药武器。
他无声地滑向泉口侧边的废弃锅炉房，那里有一组因为锈蚀而报废的铜阀。
林骁指尖发力，肌肉紧绷，凭借着对金属应力点的精准预判，猛地一掰。
“嘎吱”一声轻响，掩盖在远处溪水的流动声里。
他撕下几条韧性极强的野山藤，将铜阀死死缠绕在泉眼斜上方的排气孔上。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手动泄压阀。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昨天那块声波锤的残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在指尖转了一圈，被他巧妙地塞进了导流管接口的缝隙里。
只要蒸汽带动的震动频率达到一个峰值，这片谐振片就会像手术刀一样，把整根管道崩成碎片。
刚撤回岩缝，下方的河滩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点！把那两袋麦种码整齐了，别沾水！”老周那破锣嗓子在谷底回荡，透着股干劲。
林骁心头一沉，这老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人家点火的时候来。
“清道夫”的头目从乱石堆后面站了起来，那是一张被火烧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
他手里拎着个火把，映得眼底全是癫狂的红光。
“老周，别忙活了，给你的种子找个好风水吧！”头目狰狞一笑，手里的火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导流管末端的引信落去，“火种道？老子今天就让它变成灰烬道！”
老周愣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半袋种子，眼睛瞪得滚圆：“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
“撒手！”
林骁的一声暴喝从半山腰炸响，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刺眼的乌光。
那把磨得发亮的扳手在空中翻滚出凄厉的哨音，精准地砸在火把的木柄上。
“哐当！”
火把被砸飞出数米，落在潮湿的青苔上，明火闪烁。
“硫磺遇明火会产生剧毒酸雾，火还没烧着，你们这帮缩头乌龟先得烂了肺！”林骁顺着岩壁直接滑下，稳稳落在双方之间。
“清道夫”头目被这股子杀气震得退了半步，他看了看林骁，又看了看那颤颤巍巍的引信，咬牙道：“吓唬谁呢？老子命都不要了……”
“嘶——！！！”
一声凄厉的龙吟突然从井口迸发。
因为引信虽然没着，但林骁加装的“泄压阀”已经到了极限。
铜阀被巨大的压力顶得疯狂转动，喷出的高压蒸汽像一柄白色的利剑直插云霄。
紧接着，导流管接口处的声波片发出了让人牙酸的高频嗡鸣。
“崩！”
粗壮的管道在谐振频率下如同酥脆的饼干，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积压已久的蒸汽夹杂着被崩碎的硫磺石，像天女散花般倒卷而回。
“啊！我的眼睛！”
那些守在管口的“清道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滚烫的蒸汽掀翻在地，碎石在他们身上割出道道血痕。
“趁现在！弄死这帮祸害！”老周最先反应过来，一把丢掉麦种，反手抽出腰间的锈镰刀，像头护食的老狮子一样冲了上去。
民兵们憋了一肚子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镰刀、锄头对着还没爬起来的伏兵就是一顿招呼。
林骁眼疾手快，一脚踹翻想要去捡火把的头目，顺势一记膝撞锁死对方，从他腰间拽下了三个沉甸甸的玻璃瓶。
那是改装的燃烧瓶。
火很快熄了，空气里残留着硫磺被高温蒸发的苦涩味。
林骁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瓶底。
在厚重的玻璃底部，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东区军工坊·第七批”。
林骁眼神微凝。
这不是军阀赵大头能搞出来的东西，这种工艺，这种统一的批号，说明东区那边已经恢复了小规模的工业流水线。
这是一个极度糟糕的信息。
他没说话，用指甲盖慢慢刮去了那行刻痕，动作轻缓却决绝。
“林子，你看啥呢？”老周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把一个缺了口的铝壶递了过来。
林骁顺手接过，将那几个燃烧瓶塞进泥兜子，起身走向田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们深埋进刚翻好的土里，上面还特意插了一根漆成红色的木棍。
“标记下，这儿土硬，以后灌溉渠绕着走。”林骁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老周瞅了一眼那红木棍，又瞅了瞅林骁那双沾满铜屑的手，欲言又止。
“北边……真没温泉？”老周最后憋出一句。
林骁喝了一口壶里的热水，被烫得眯起了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不断喷着白雾的废井，轻声说：“以前有，现在没了。”
他把空壶还给老周，目光越过河滩，看向远处火种道尽头的那个简陋维修站。
那里的灯火虽然微弱，但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林骁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刚才那场混战而心有余悸、正手忙脚乱收拾农具的平民。
他们连扳手都不会拿。
他突然觉得，除了杀人和修路，有些东西得尽快教给他们。
某种比子弹更能长久留存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