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从墙角砖缝里钻出来的嫩苗,长得简直离谱。
别的麦苗是柔软地舒展,这玩意儿是硬邦邦地挺着。
两片叶子不对称地岔开,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硬边,活脱脱就是一个开口六角扳手的形状。
更绝的是它的根部——不是扎在土里,而是种种地嵌在一枚半埋的黄铜弹壳中。
老周顾不上脚面被烫得发红,蹲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那抹诡异的绿色上。
那枚弹壳内壁被人用极细的微雕手法刻了一圈齿轮纹路。
这是林骁的习惯,那小子就算修个马桶搋子,也得在把手上刻个防滑纹。
“这哪是种地,这是种铁啊……”老周嘟囔着,手指却小心翼翼地给那株“扳手苗”培了一捧细土。
他算是明白了,林骁留下的火种,从来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废铁和火药渣子里扎根的野草。
还没等他感叹完,远处的试验田里传来一阵像牛叫般的闷响。
三区联合农会的几个壮汉正光着膀子,推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哼哧哼哧地喘气。
那就是林骁留下图纸的“声波犁”。
这玩意儿没有锋利的犁铧,只有一个像大号喇叭一样的谐振腔,后面接着从溪流引水的水压马达。
“卡住了!使劲推!”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道,脚下的泥都被蹬出了坑。
那犁头死死抵在一个旧弹坑边缘的硬土层上,纹丝不动。
“停手!再推连杆就断了!”
一声稚嫩却严厉的喝止打断了蛮干的众人。
独臂少年小武从田埂上跳下来,手里举着那个用废铁皮折出来的测距仪。
他没看那些大人的脸色,而是眯起一只眼,透过铁片上的小孔,不断调整着身体的角度,像是在瞄准一个移动靶。
“液压阀向左旋两圈半,进水角抬高十五度。”小武的声音还在变声期,听着像砂纸打磨铁锈,“这不是锄头,这是频率。让水流的震动去‘切’土,别用蛮力。”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周在远处挥了挥手示意照做。
随着阀门转动,那闷雷般的牛叫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原本坚硬如铁的板结土层,在人眼看不见的高频震动下,竟像酥饼一样松动、崩解。
那个横肉汉子试探性地往前轻轻一推,沉重的机器竟然像热刀切黄油一样,顺滑地滑进了土层深处,身后翻起两道深褐色的沃土,比最好的老牛犁得还深。
“神了!”
看着田野里那群欢呼的人,老周把铝壶挂在腰带上,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帮糙汉子终于学会用脑子种地了。
但这份惬意没维持到中午。
一支打着“东区良种置换”旗号的商队,踩着日头最毒的时候进了火种道北段。
领头的是个满脸堆笑的胖子,见人就发烟。
车队的马匹倒是膘肥体壮,只是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蹄子落地太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砸坑。
“老哥,借个地儿歇歇脚,这就给大伙卸种子。”胖子笑眯眯地给老周递过一根卷烟。
老周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扫过那些喘着粗气的驮马。
马蹄铁不仅厚,而且侧面有一层不自然的哑光黑漆。
“这马蹄铁看着有点松啊,别再把马掌磨坏了。”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把满是油污的螺丝刀,一副热心肠修车工的模样凑了过去,“我是干修配的,顺手给你们紧紧。”
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想拦,老周已经手脚麻利地在一个马蹄上敲了两下,顺势抠下来一块夹在蹄缝里的泥巴。
“谢了老哥,都是赶路沾的泥。”胖子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马前。
老周嘿嘿一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离开。
回到维修站后厨,他把指甲缝里那点蹭下来的泥屑抖进一碗碱水里。
没有沉淀,泥屑在接触碱水的瞬间,析出了几粒极细微的白色结晶,随即冒出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老周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硝石结晶。而且纯度极高。
正常的商队绝不会让这种高危易爆品沾在马蹄上,除非……他们在来的路上,或者打算在回去的路上,往土里埋点什么。
那厚重的马蹄铁不是为了耐磨,是为了在行走中夯实浮土,掩盖挖掘的痕迹。
“想在老子的地盘玩阴的?”老周把那碗水泼进下水道,眼神变得像那把生锈的镰刀一样冷。
他没声张,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前场,极力“推荐”商队把马匹和货物停放到温泉谷旧址的那片平地上,理由是那里地热未散,晚上不生虫。
胖子那是求之不得,那地方偏僻,正好方便他们搞小动作。
夜深人静,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
老周带着几个手脚最轻的民兵,像幽灵一样摸到了白天商队经过的那段必经之路上。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他在几个看似平整的新填土层下,挖出了七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盘状物体。
“温压雷……”旁边的小武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连着一根极细的铜丝,另一头显然是打算在返程时挂在马鞍下的震动感应器上。
只要商队返程加速,马匹奔跑的频率达到阈值,这些雷就会把整个火种道的入口炸上天。
“别抖。”老周按住小武的手,从腰包里掏出剪线钳,“林子教过,拆这玩意儿就跟拆闹钟一样,只要断了能源,它就是一坨废铁。”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七枚雷管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维修站的桌上。
至于那些高纯度的火药,老周没浪费。
他把它们和草木灰搅拌在一起,填进了灌溉渠特制的陶罐里。
“这可是上好的氮肥原料,这一炮下去,明年的麦子得长疯了。”老周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里满是讽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商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拔营走了。
那个胖子大概还在做着“返程引爆”的美梦,殊不知他的“礼物”已经成了滋养火种道的肥料。
晨风吹过,麦浪像金色的海潮般翻涌。
老周站在田埂上,突然发现那株“扳手苗”有些不对劲。
它那片如金属般坚硬的叶片并没有随风摆动,而是死死地低垂着,那六角形的开口像个精确的箭头,直勾勾地指着正东方的山脊。
顺着那方向望去,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一道孤独的影子正立在荒坡顶端。
那是一匹没有主人的驮马,原本拴在脖子上的粗麻缰绳像是被什么利刃硬生生崩断了,正拖在地上,随风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