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的风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骁缩回湿冷的涵洞深处，手里捏着一截刚从河滩上折来的干芦苇。
没有系统辅助，手里的活儿就成了纯粹的肌肉记忆。
他用一块打磨得锋利的兽骨片，耐心地刮削着苇杆内壁的白膜，“沙沙”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枯燥得像是在数秒。
他把那块带着锯齿的扳手残片卡进苇杆中心，调整角度，再用炭灰涂抹刻度——这原本是守夜人训练营里用来在此距离下修正狙击风偏的土法子，现在却被他拿来测算山泉流经旱地的落差。
杀人的技艺用来引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专业不对口”。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林骁活像个偷窥狂，趴在东区边缘村落外的枯草堆里喂蚊子。
那帮村民笨手笨脚地把分流阀装上去，结果不出所料，水流刚一过弯，就被泥沙裹挟的枯枝烂叶堵了个严实。
看着那帮人围着不出水的管子急得跳脚，在那瞎捅咕，林骁恨不得冲下去给他们上一课流体力学。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枪械师，只是个藏在阴影里的幽灵。
第四天夜里，林骁摸黑把一枚早就处理好的9手枪弹壳塞进了村口枯井的砖缝里。
弹壳底部被他磨穿了，内衬塞了一团从破防毒面具里拆出来的活性炭纤维，这原本是用来做简易消音器的结构，现在成了个高效滤网。
第二天清晨，老周那个老戏骨上线了。
这老头背着手在渠边溜达，装得跟个没事找事的退休大爷似的。
路过枯井时，他脚下一顿，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顺手就从砖缝里把那枚弹壳给“抠”了出来。
“啧，哪个败家玩意儿乱扔垃圾。”老周对着太阳眯着眼，那表情嫌弃得要命，手指头却极其诚实地在弹壳内壁摸索了一圈，确认了里面的碳纤维结构。
当天下午，维修站就传来了那熟悉的电焊滋滋声。
林骁趴在远处的山梁上，看着老周当着几个民兵的面，把那枚弹壳焊在了新犁头的进水口支架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这种破铜烂铁，也就配给老子的杰作垫个底，省得磨坏了轴承。”
随着水闸开启，经过弹壳滤网整流后的水柱虽然细了不少，但那股子浑浊劲儿没了，冲击在分流阀上的声音也从沉闷的“咕咚”变成了清脆的“哗啦”。
林骁吐掉嘴里的草根，看来这老头儿的悟性确实比那帮只会喊口号的学员强多了。
事情还没完。
这几天空气里的湿度大得糊脸，那是一种暴雨将至的前兆。
林骁解下腰间那个空荡荡的真皮枪套，那里面曾经睡着让他赖以生存的1911。
他没有犹豫，抽出里面的复位弹簧，这玩意儿韧性极佳，用来做枪械复进那是大材小用，但用来做共振簧片刚刚好。
他把弹簧拉直、缠绕在几根粗细不一的麦秆上，做成了一个看起来像风铃的怪东西，然后趁着夜色，把它塞进了一只被人扔在渠坝拐角裂了口的陶罐底部。
这又是一个他在物理课上学偏了的知识点：特定流速的水流冲击特定角度的簧片，加上陶罐的空腔共鸣，能把低频振动放大成某种令人心慌的嗡鸣。
当晚，雷暴如期而至。
大雨像不要钱似的往下倒，东区那条原本干瘪的引水渠水位暴涨。
就在洪水即将漫过那一截豆腐渣堤坝的时候，那个不起眼的陶罐突然发出了“呜——呜——”的怪叫，声音低沉得像是有冤死鬼在哭。
正在窝棚里躲雨的值守老农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提着马灯冲出来一看，水都快舔到脚后跟了！
“堵坝！快堵坝！龙王爷发怒了！”
铜锣声和吆喝声响彻雨夜，几十个村民扛着沙袋冲上堤坝。
林骁站在北野光秃秃的山脊上，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看着远处那条在火把照耀下逐渐稳固的防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既然这里淹不了，那火种就灭不了。
他最后紧了紧身上的破大衣，转身准备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把荒野照得惨白。
林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在山谷的另一侧，一队裹着兽皮、背着猎弓的人影正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维修站的方向挪动。
他们抬着个大家伙，看轮廓像是个坏掉的重型犁具，但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借着那稍纵即逝的电光，林骁看清了领头那个猎户腰间挂着的一串饰物。
那是几个咬合精密的齿轮，在雨水冲刷下闪着寒光。
林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什么装饰品，那是声波犁核心传动组的备用件——而且看那磨损程度，绝不是刚才老周才搞出来的试作型。
这帮陌生人，手里怎么会有他才刚刚把图纸埋进地下的东西？
林骁瞬间压低身形，像只发现了新猎物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去，跟上了那串在泥泞中显得格外沉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