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像是一层厚重的灰布,兜头罩在北野的断壁残垣上。
林骁躬着身子,像一条贴地的长蛇,借着废弃油桶和断墙的阴影无声前行。
冷雨顺着脊梁骨一路滑进尾椎,冻得他后槽牙发紧,但他不敢咬牙,怕那细微的骨头磨合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漏了底。
他盯着前面那队猎户。
领头的高个子背着那架沉重的犁具,走起路来铁件碰撞的动静不对头。
太脆了,不像是农具那种笨重的闷响,倒像是高精密零件报废后的呻吟。
跟着他们到了维修站外围的一处坍塌仓库。
昏黄的马灯光在风里摇晃,林骁猫在三丈开外的烂烂泥堆后,眯眼望去。
老周已经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油腻腻的歪脖子手电。
“哎哟,这又是哪儿淘换来的破烂,硌得老子牙疼。”老周一边骂,一边把手电筒凑近了那架犁具。
强光打上去的瞬间,林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在那黑漆漆的齿轮咬合处,一抹暗红色的漆印在手电光下晃过。
那是一只被橄榄枝环绕的断剑——守夜人第三支队的旧徽记。
这玩意儿居然是用当年的军用大功率通讯器残骸改的。
这帮猎户背后的“高人”,下手可比他林骁早得多。
“支架歪了,我给瞧瞧。”老周把那柄锈迹斑斑的大扳手往齿轮缝隙里一插。
“铛——铛——铛。”
三声短促且极其有规律的敲击。
林骁瞳孔骤缩。
这节奏不是修机器,是特么的守夜人内部的检修频率。
老周这老家伙,果然深藏不露。
领头的猎户听到这声音,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他没说话,只是四下扫视一眼,随后弯腰从沾满烂泥的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卷油布,往老周面前一递。
林骁借着电光,隐约捕捉到了油布上的一抹深蓝。
“黑石谷”三个字,像是一枚淬火的针,扎得他眼皮直跳。
那里是守夜人当年的秘密试验场,对外叫遗址,对内就是个绞肉机。
那地方的水源点确实肥得流油,但那儿盘踞着的变异兽,怕是连装甲车都能当饼干啃。
这帮人想在那儿搞分流?
那是嫌命太长,打算给变异兽加餐。
老周收起油布,一句话没多说,直接摆手赶人。
林骁伏在泥水里,看着猎户队伍重新扎进雨幕。
不行,这帮人要是闯进去,不仅自己玩完,还得把谷里的怪物都惊出来。
到时候,附近的维修站和村落全是人家的零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反身钻进侧向的密林,走了一条近乎垂直的攀岩近路。
手指抠在湿滑的岩缝里,指甲缝里全是混着碎石的泥,生疼。
等他翻上那道猎户必经的山口时,肺里已经像拉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带着磁性的空弹壳残骸。
这是他这两天趁着老周不注意,从废料桶里顺出来的。
他把弹壳成等边三角形死死嵌入路口的一棵老槐树根部,又用泥巴胡乱抹了抹。
次日天刚蒙蒙亮。
林骁趴在树杈上,嚼着一根苦涩的草根充饥。
猎户队伍如期而至。
领头那哥们儿正盯着手里的老式指南针,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那指针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疯狂转圈,最后死死指着那棵老槐树。
“停!”领头的高个子脸色瞬间白得像刷了层腻子,“磁扰区……妈的,当年在这儿死过整支勘探队,指南针都废了。”
队伍一阵骚乱。
就在这帮人打退堂鼓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后方传来。
老周赶着一头瘦得皮包骨的黄牛,慢吞吞地晃悠了过来,车斗里堆满了发霉的草料。
“挡道了啊,官爷们。”老周打了个哈欠,随手从车斗里甩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昨儿剩下的防潮火药,潮得点不着火,你们拿去垫垫脚,夜里撒路标,那白雾指的地方,才是活路。”
麻袋在地上炸开,露出一堆翠绿色的粉末。
林骁在树上看得真切,那是荧光苔粉,这玩意儿不仅能指路,还能掩盖生人的汗味。
老周这老狐狸,是在给这帮人递保命符,也是在告诉他们:别乱闯。
夜色再次降临。
林骁没回维修站,他得去探探黑石谷的底。
谷口的风大得能把人吹歪,但诡异的是,风里竟带着一股子清冷的金属味。
他猫着腰潜行到谷口外围,猛地在一处半塌的哨塔前停住了脚。
哨塔顶上悬着一串风铃。
那风铃的造型奇特到了极点——是用几十根细长的金属针串成的。
风一吹,叮当乱响,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骁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串铃。
那些针的末端,全都带着熟悉的凹槽和撞击痕。
那是1911的击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陈牧那张冷脸浮现出来。
那男人曾经一边擦枪一边随口说过:“废铁不一定是垃圾,有时候,它们能变成最诚实的信标。”
这串铃铛,是陈牧留下的。但这地方,陈牧已经三年没来过了。
到底是谁,把这些杀人利器的余温,挂在了这必死之地的门口?
林骁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腰间那个干瘪的空枪套。
就在这时,身后枯败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那是皮靴碾过干树枝的动静。
林骁浑身寒毛瞬间炸起,整个人像紧绷的弹簧,瞬间沉入了一丛半人高的野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