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双皮靴在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泥水顺着靴底的花纹渗进草根,一股子长年混迹荒野特有的馊味和陈旧血腥气直冲林骁的天灵盖。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见左边那人手里捏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铜管子,正像个蹩脚的医生一样贴在地面上——那是废土猎户常用的“地听”,原理跟听诊器差不多,专门用来侦测地底变异兽的动静。
“没动静了。”那人压低嗓门,声音听着像砂纸磨墙,“刚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心跳声,频率不对,不像长毛兔,倒像是某种大型种的幼崽。”
“别是‘潜行者’那玩意的哨兵。”另一个声音更紧绷,那柄三股猎叉已经举了起来,叉尖泛着诡异的幽绿光泽,一看就是淬了某种能让大象两秒躺平的神经毒素。
林骁屏住呼吸,连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这帮人把他当成变异兽了。
在这种距离下,只要他稍微挪动肌肉,那柄淬毒猎叉绝对会比他的解释先一步以此生最热情的姿态拥抱他的颈动脉。
这也是物理学,动能传递比声带振动快。
他慢慢松开一直扣在手心里的那块扳手残片,手指极其轻柔地在湿软的泥地上摸索,直到指尖触到了那根就在这丛草旁边的、因为雨水冲刷而裸露出来的岩石基座裂缝。
那里卡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页岩,承载着上方一小堆碎石的重量,是个天然的力学平衡点。
林骁无声地把扳手残片插进缝隙,手腕极其精微地一抖,利用杠杆原理轻轻撬动了那个支点。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五米开外的斜坡上方,那堆失去平衡的碎石哗啦啦地塌了下来,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听着跟拆迁现场没两样。
“那边!”拿地听的猎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手里的铜管差点甩飞。
两人的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林骁像只滑溜的壁虎,贴着地皮向后倒滑出三米,借着一块布满青苔的断壁把自己彻底藏进了死角。
就在这时,谷口另一侧突然炸起一声破锣般的嘶吼。
“麦种发霉了!快回仓!都特么聋了吗?”
老周那标志性的公鸭嗓穿透雨幕,紧接着,那老头像是疯了一样,把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个冒烟麻袋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闷响,麻袋并没有爆炸,而是喷涌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臭鸡蛋味的黄烟。
那是高纯度硫磺粉混合了某种驱兽草药燃烧的味道。
两个年轻猎户脸色大变。
在他们的认知里,“麦种发霉”这句黑话意味着这片区域出现了无法对抗的污染源,而那股硫磺味更是坐实了可能有某种带毒的变异体出没。
“撤!那老疯子要把这儿封了!”
领头的那个拽起同伴,连滚带爬地往外撤,甚至没敢多看一眼那黄烟里到底有没有怪物。
林骁蹲在断壁后,嘴角扯了一下。
老周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那句“麦种发霉”是当年守夜人后勤部的最高级别生化撤退暗语,这老头是真敢喊,也不怕把那帮雏儿吓出毛病来。
趁着黄烟弥漫,视线受阻,林骁猫着腰窜到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哨塔下。
风还在吹,那串诡异的风铃丁零当啷地响着。
他掏出一块破抹布垫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托起其中一枚击针。
这玩意儿虽然锈了,但钢口依然硬得硌手。
他凑近了看,在那击针尾部的撞击面上,确实刻着极其微小的字符。
“07”。
林骁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瞬。
错不了。
这是陈牧早期的习惯,每改出一把满意的枪,就会在核心部件上刻下编号。
这不仅是标记,更是这把枪的灵魂身份证。
07号,意味着这是陈牧在那场浩劫初期亲手调校出的第七把1911。
到底是谁把这种文物级别的零件拆散了,做成风铃挂在这必死之地的门口?
这是在招魂,还是在示警?
林骁没有贪心,他只取下了那一枚刻字的击针。
随后,他从靴子里挖出一坨用来保养皮具的兽脂,在这个缺口位置厚厚地涂了一层,又顺手把剩下的击针全都抹上了泥巴和油脂。
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再反光,也不会再发出那种清脆的撞击声,只会像几根挂在风里的枯树枝。
有些秘密,得烂在土里才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撤离。
返程的路不好走,泥泞得像是在烂粥里游泳。
就在他即将切入那条通往北野山梁的小道时,侧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动了。
一根冰冷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树叶缝隙里探了出来,直指林骁的眉心。
是那个猎户队伍里一直没露面的断后者。
这人年纪稍大,眼神比刚才那两个愣头青毒辣得多。
“你身上没有硫磺味。”那猎户的声音很冷,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那老头喊的是假话。你是谁?那风铃上有什么?”
林骁停下脚步,双手缓缓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那个猎户有点心里发毛。
“我只是个捡破烂的。”林骁开口,声音沙哑。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拇指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一直捏在掌心的一串东西——那是他刚才在那条废弃溪流边随手捡的、用细铁丝穿起来的几枚空弹壳。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一甩。
那串弹壳并没有飞向猎户,而是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旁边湍急的溪流旋涡里。
“咕咚。”
几秒钟的死寂。
随后,水下传来了一阵极其低沉、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嗡——嗡——”声。
这是流体力学的共振。
空弹壳特定的容积配合溪流旋涡的流速,会产生一种类似大型机械运作的低频噪音。
而这声音,与老周那个声波犁核心启动时的预热声,有着九成的相似度。
猎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听过这种声音。
在黑石谷的传闻里,这种声音意味着某种守夜人遗留下来的、至今还在地底运作的自律防御机械苏醒了。
林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依然举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入阴影。
那猎户握着弩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那是对未知的、更高层级文明造物的本能恐惧。
最终,他没敢扣动扳机,而是猛地收起弩箭,像见了鬼一样转身钻进密林,疯狂地向着同伴撤退的方向追去。
这世上最管用的武器,从来都不是枪,而是信息差。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骁爬回了北野的山梁。
昨夜种下的那截锈铁片还在,旁边那株刚才还不起眼的野麦苗,此刻叶片上挂满了露水,被压得微微弯腰,像是在向这片荒原鞠躬。
林骁蹲下身,把那枚刻着“07”的击针,深深地埋进了麦苗的根部。
铁锈会成为养分,过去会滋养未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远处的维修站。
老周那边的动静还没停,电焊的弧光偶尔闪烁一下。
但让林骁眼神一凝的,是屋顶烟囱里冒出来的那缕烟。
那不是烧煤的黑烟,也不是做饭的白烟。
那烟气笔直向上,在清晨微蓝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紫意。
林骁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荡荡的枪套。
在他那个已经模糊的记忆里,这种颜色的烟如果在守夜人的地盘升起,只代表一件事——有“客人”带着血腥味上门了,而且,是非请自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