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烟气在空中拧了一道,色泽既不是木材燃烧的混沌,也不是劣质煤炭的腥臭,而是一种类似金属烧红后被突然淬入冷水时的蓝灰色。
这是高碳钢在两千度高温下被暴力剥离表层的金属蒸气,干脆、冷硬,带着一股子让人牙根发酸的焦渴感。
林骁盯着那缕烟,脑子里闪过守夜人训练营里那台锈得掉漆的幻灯机。
那是第一课,教官拿着教鞭抽在黑板上,唾沫星子横飞:看好了,火色辨材!
青烟起,铁魂定,看见那抹发紫的青烟没?
那是老天爷在给高碳钢回火,那是能拿来做核弹簧片的硬度,也是这废土上最硬的骨头。
老周那老狐狸,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零件给拆了。
林骁没急着下山,这会儿回维修站,撞见的不是火花就是枪子。
他转身折回昨晚埋下击针的地方,动作轻得像只避雨的猫。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块磨得锃亮的兽骨,三两下刨开那层松软的湿泥。
麦苗的根须白嫩,紧紧缠绕着那枚刻有“07”字样的击针,像是在吮吸某种名为“暴力”的养分。
他没把东西挖出来,反而从兜里摸出一把细碎的含铁矿渣。
这些都是他在北野山梁上顺手捡的宝贝,这种矿渣对磁场最是敏感。
他把矿渣混着湿泥,均匀地拍在击针与麦根的缝隙里,最后压实。
黑石谷离这儿不算远,地底下的东西要是真醒了,地磁波动就会像心跳一样传过来。
只要等上三天,看这层泥里的铁锈是不是呈螺旋纹理排布,就能断定那地方到底是藏着宝库,还是蹲着头打算把大家都当夜宵的史前巨兽。
这就是底层求生的逻辑:比起相信运气,他更愿意相信这枚陈牧留下的击针,在生锈的时候也会说实话。
与此同时,维修站院子里,老周正把最后一点电焊弧光按死在犁头上。
“啐,这破铜烂铁,焊得老子眼睛都要瞎了。”老周随手抹了一把满是黑灰的脸,骂骂咧咧地把一堆冒着热气的废料扫到院角。
在那堆废料的最上头,恰好滚落了半截弹簧。
弹簧虽断,但切口处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缩写,在夕阳下泛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冷光。
午后,几个背着土制步枪的民兵推开了维修站的大门。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伸手想去抓那个刚焊好的犁头,被老周一扳手敲在手背上。
“手别贱,还没冷透呢。”老周翻了个白眼,指着院角那堆废料,佯装不耐烦地抱怨道,“那堆破烂拿走,焊不牢,也就够当个压仓石。拿回去垫垫你们那漏风的破车,别特么在老子门口占地方。”
民兵们也没多想,拎起那堆金属块就往车斗里扔。
老周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荒原尽头,眼神里的浑浊瞬间褪去,变得像刚磨过的刀尖。
那半截弹簧里藏着他用微雕手艺刻出来的水流导槽图,那是黑石谷外围排水系统的命门。
只要遇上一场像样的雨,冲刷出的锈迹就会在地面显影。
当晚,大雨如约而至。
林骁趁着夜色摸到了维修站后墙的排水沟旁。
那半截弹簧残件不知是被民兵丢弃了,还是从车斗缝隙里滑落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沟底。
浑浊的雨水漫过弹簧,沿着那精心设计的微型导槽流出,原本凌乱的水流竟然在烂泥地上分出了一道极其规则的轨迹,笔直地流向远处的菜畦。
林骁蹲在沟边,没去碰那截弹簧。
他折了一根芦苇杆,在那股细流的边缘,用随身携带的粘稠兽脂顺手补画了一道斜斜的分流线。
这手艺叫“借势”。
这道分流线一旦成型,后续流下的雨水就会经过这道兽脂斜坡,形成一个天然的渗滤层。
如果明天这道水流变清了,那就说明他的法子奏效了——这不仅能净化菜畦的灌溉水,更是在这片荒原的“语言”里,打上了一道独属于他的补丁。
这一老一少,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露面,却在这废土的缝隙里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加密通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老周披着件破棉袄,照例去菜畦旁边撒尿。
等他提到一半时,动作忽然僵住了。
脚边那条原本满是泥浆的排水沟,此刻流出的水清亮得能照出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老脸。
在那道被兽脂巧妙勾勒出的痕迹旁,水流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学徒。
老周盯着那道分流线看了足足三分钟,嘴角像是抽筋似的抖了一下,随后低头嘿然一笑。
他转身回到柴堆旁,翻找了片刻,抽出一根带着明显节瘤的木棍。
他没用刀,而是用满是厚茧的大拇指生生抹去了木棍表面的一层浮皮,露出了里头暗刻的一行小字。
那是两个笔画苍劲的数字:十七。
老周拎着木棍,摇摇晃晃地走到林骁昨天待过的北野山坡下。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猛地发力,将那根木棍狠狠插在了那株刚冒头的麦苗旁边。
做完这一切,老头儿哼着走调的旧时代歌谣,拍拍屁股回屋补觉去了。
而在山梁顶端,林骁正趴伏在乱石堆后。
他透过那截作为简易望远镜的空铜管,死死盯着那根立在风中的节木。
那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印记,在守夜人的野外手册里,这种立桩有个让人听了就热血上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