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现场无一人生还，其家属遗物散落谷底，因高能辐射污染，禁止回收。”
林骁指尖一颤，粗糙的陶片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指肚。
他脑子里跳出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脊背发凉的逻辑闭环——既然是禁止回收的“污染区”，那老周屋里那个缺口瓦罐，还有手里这块刻着“娟”字的陶片是怎么出来的？
那是老周用命一寸寸从死地里刨出来的。
他视线转向维修站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废”犁具。
这老狐狸，哪是在修农具，他是在黑石谷口布了一阵。
那些焊得歪七扭八的钢架，只要插进土里，就是最原始的声波受体。
任何地底下的动静，都会顺着金属柄传到老周那张贴着地面的行军床上。
“这就是所谓的‘不必现身亦可成军’吗？”林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届守夜人的老前辈，演技全点在“窝囊”两个字上了。
他没打算拆穿这层窗户纸。在这废土上，有些秘密是用来救命的。
林骁躬下腰，把那块陶片小心翼翼地嵌入一处开裂的锈铁片缝隙里。
他的手指极其轻巧，像是给精密仪器调表。
调整好角度后，他扯下几根坚韧的干麦秆，熟练地打了个活扣，将铁片与陶片交叉固定。
晚风一过，铁片被拉扯着撞向陶片，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带着金属延展感的“咔哒”声。
林骁闭上眼，这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1911打空弹匣后，套筒后定时的空仓挂机声。
这是陈牧当年在手册里留下的唯一一条非战斗指令：听到这个响，说明回家的路是干净的。
现在，这个信号被一个守墓的老兵用陶片和麦秆，在这荒原上重新复刻了出来。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腥气。
林骁藏在山梁的背风处，看那道蹒跚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北野。
老周今天没拎酒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量地。
当他走到那株麦苗旁，听到那声熟悉的“咔哒”时，那对常年佝偻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老周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林骁透过空铜管，只看到那双满是油垢的手颤抖着摸进怀里，摸出一枚早就磨平了击针的旧弹壳。
那是守夜人早期的制式弹药，底火上还残留着某种黑色胶质。
林骁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钉封”的痕迹。
在旧时代的某些地方，这是用来给棺木封钉的。
老周亲手拔掉了棺材钉，把这枚代表“解脱”的弹壳，深深刻进了那株新麦的根部。
那是生与死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的最后一次交接。
“北斗第七，瑶光位。”林骁盯着老周埋弹壳的位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战术坐标图。
老头子这是在拿亡妻的“生之锚点”给他指路。
既然老周给了方向，他这个首席学员没理由不把这戏唱完。
那天晚上，林骁没睡。他摸进了北野周边的七处高点。
在这鬼地方找云母片不难，那些变异岩层里到处都是这种亮晶晶的“玻璃渣”。
他把云母片磨成斜面，利用风蚀残留的岩孔，将它们一一卡死。
这种布置在白天看起来就是一堆乱石，但在暴雨夜，只要有一线月光穿云，光线就会在七片云母之间形成折射。
那是一道精准到厘米的避难导航图，不指向任何官方据点，只指向黑石谷唯一一处天然的射击死角。
这种活儿，林骁干得轻车熟路。
比起那些毁天灭地的系统技能，他更喜欢这种利用环境细节布下的陷阱——或者说，生机。
三日后，老天爷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积雨一次性倒干净，大雨如注，视线不足五米。
林骁披着防水兽皮，站在山梁顶端。
从这个角度看去，维修站像是在怒海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老周正顶着暴雨加固屋顶。
他手中的铁锤每一次落下，节奏都稳得让人心惊。
林骁闭上眼，耳膜捕捉着那铁锤的频率。
那是共振。
老周每一锤都在加固房屋，同时也在诱导那些声波犁发出某种特定的低频噪音。
在这种噪音的覆盖下，任何潜行靠近的变异生物都会产生轻微的眩晕。
而黑石谷的方向，几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正随着风雨飘散。
那是林骁之前埋下的荧光苔粉，遇水蒸腾，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划出了一道通往活路的微弱弧线。
林骁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被雨水冲刷得疯狂摇摆的新麦。
锈铁片与陶片还在风中“咔哒”作响，像是在对这段跨越时代的默契做最后的注解。
他转过身，腰间空的枪套发出一声轻晃，整个人没入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
暴雨洗刷过后的第三天，北野的泥土散发着一种让人迷醉的生机。
当林骁再次潜回这片山梁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不过短短几日，那株原本只到脚踝的麦苗，此刻竟已抽穗过膝。
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中起伏，彻底淹没了那枚残破的锈铁片，也将老周埋下的那段陈年旧事，掩盖在了这一片诡异而疯狂的翠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