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蹲在半人高的麦垄里,看着这片像是误服了大剂量生长激素的翠绿,嘴角微微抽动。
原本刚没过脚踝的麦苗,在三场透雨后直接开启了“疯长模式”,沉甸甸的穗子晃得他眼晕。
这种不讲理的生长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系统在这儿撒了金坷垃。
他猫着腰,指尖划过粗糙的叶片。
之前布在山梁上的七处云母片被暴雨洗刷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成了泥里的“潜水员”。
这种低配版的“光学导航”要是哑了火,在这能见度极低的废土上,等同于自废双眼。
林骁没去动那些压身的顽石。
在这地方,任何一处人工加固的痕迹都像黑夜里的电灯泡一样惹眼。
他随手扯下几根坚韧的麦秆,手指翻飞,利用穗轴自然的关节弧度,将几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云母碎片精准地卡了进去。
风一过,麦浪起伏,云母片在穗头的摆动中忽隐忽现。
无论风向怎么变,那抹折射的光点总能通过麦浪的频率自我修正,在特定的角度拉出一道只有守夜人能读懂的动态轨迹。
这就是废土版的全自动陀螺仪,环保,还不用电池。
视线掠过高地边缘,几排杂乱的小脚印让林骁眉头微皱。
那是维修站里的几个熊孩子,大概是想来这儿逮几只麦雀打牙祭。
要是这帮小祖宗一脚踩碎了那些云母片,林骁辛辛苦苦攒的“路标”就得报废。
他从腰间摸出一罐自制的兽脂,混了把黑漆漆的草灰。
这种散发着古怪腥臭味的黏糊东西,是变异山猫和人类幼崽共同的噩梦。
林骁在麦田边缘几块显眼的青石上,耐心地涂出几道形似三趾鸟爪的深色痕迹。
在废土生存手册里,这叫“禁足符”。
但这玩意儿在村民眼里有另一个名字——雀神迹。
“谁敢乱踩雀神的领地,回家准得拉肚子。”林骁自嘲地拍掉手上的灰,这种混杂了民俗恐吓和守夜人战术的野路子,往往比铁丝网更管用。
次日清晨,空气中还挂着湿漉漉的土腥味。
老周那辆破得连轴承都在哀鸣的牛车慢悠悠地晃到了渠边。
老头儿穿着那件全是油垢的蓝大褂,蹲下身子佯装除草,眼神却在瞥见那道“雀神迹”时猛地凝固了一瞬。
林骁藏身在五百米外的断崖阴影里,透过空铜管,他能清晰地看到老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土里摸索。
一枚古铜色的弹壳被老周从浮土里翻了出来。
那弹壳里没装火药,而是塞了一根极细的、涂了磁粉的钢针。
老周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将弹壳塞进了那杆常年不离手的烟袋锅底部,顺势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以此为号,将那几个还在麦田边探头探脑的倒霉孩子驱离了现场。
老兵的默契,有时候比加固过的无线电波还要硬核。
林骁没在原地逗留。
既然方向已经定死在黑石谷东侧,他得解决那里的“排烟”问题。
黑石谷口是个风口。
他之前撒下的荧光苔粉在雨后容易聚集成团,被逆风一吹,直接倒灌回谷里,屁用没有。
林骁干脆利落地解下腰间的空枪套。
这块老牛皮跟着他滚过沙地、泡过血水,韧性正是最好的时候。
他用匕首将其裁成三片弧度诡异的扇形,像钉钉子一样死死插在谷口的岩缝里。
气流撞在皮革挡风片上,形成了一股极其细微的旋涡效应。
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荧光雾气,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着,顺着岩壁向外缓慢、坚定地溢出。
就像一杆在深夜里缓缓升起的无声军旗。
当晚,老周的牛车再次经过。
车斗里装满了看起来已经长霉的“废种”。
牛车压过一块凸起的顽石,车身猛地一颠,几口袋麦粒“不小心”散了一地。
林骁等车走远,潜行至近前。
他随手拨开地上的袋口,眼神微微一亮。
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霉变的小麦,而是个头饱满、甚至已经憋出了嫩芽的耐旱山药种。
在黑石谷这种土质酥松、随时可能塌方的地方,这些根系极其深沉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固土神器”。
林骁抓起一把握在手里,山药块茎上的泥土还带着老周指尖的余温。
他看向谷口那道被引导出的、如蛇般游动的荧光白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老周连护城河的护堤都准备好了。
林骁看向谷口最深处,那一块由于常年风蚀而显得摇摇欲坠的悬空断崖。
如果那些山药种能在那儿扎下根,这片死地,可就真成了能坑死所有变异体的铁桶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