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叶片上细密的孔洞像是一串加密后的莫斯码，透着股只有陈旧土腥味里才能浸出来的狡黠。
林骁记得清楚，老周那块菜畦里养着群被辐射得半土不洋的“食麦甲虫”，老头儿平日里宝贝得不行，总念叨那是他的“虫匠”。
这种只有特定生态位才能产出的“防伪标志”，比任何电子签章都更有说服力。
林骁蹲在土坡后，看着那片数字，心跳漏了半拍。
十七，那是他在系统档案里的批次，也是这片废土上最沉默的一群幽灵。
既然对方已经把牌扣在了桌角，他不回敬一张，倒显得十七期的首席学员没带脑子出门。
林骁折返回北野的速度极快。
他猫腰钻进那一层层如同重型坦克履带碾过的麦浪里，手指熟练地裁下一截韧性最足的新麦叶。
他从怀里掏出那截带着“盘蛇锁”手艺的绳结样本，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纤维，一股莫名的沉重感压在心头。
那是前辈留下的“遗言”，现在他要把这团火种递给那个守着修理铺的老狐狸。
他从腰包里抠出一坨散发着古怪腥气的兽脂，动作细腻得像是在处理精密的枪械零件。
兽脂均匀地抹在麦叶边缘，将绳结死死封死在内。
林骁四下观察了一圈，目光锁定了那块斜插在泥里、早已锈得看不出原貌的废铁片。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在铁片旁三寸的湿土里挖了个坑。
泥土塞进指甲缝的钝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这种距离，这种深度，只要老周巡渠时弯一弯那杆老腰，就能精准地嗅到兽脂里掺杂的那一抹守夜人独有的“引路香”。
埋好东西，林骁没再像以往那样把自己藏成一块石头。
他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地晃到了维修站上游的那条小溪边。
溪水冷得扎骨头，林骁干脆脱下那件满是硝烟和汗臭味的脏外衣，蹲在石头上吭哧吭哧地揉搓起来。
他故意把身子侧过去，让肋下那个空荡荡、却磨得发亮的枪套在阳光下晃出一道扎眼的皮质光泽。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充满挑衅意味的动作——在废土上，一个拥有空枪套且气定神闲的流浪者，本身就意味着“我随时能让你变成尸体”。
没过多久，下游传来了熟悉的牛蹄声。
老周赶着牛，手里拎着根没去皮的柳木棍，一步三晃地蹭了过来。
老头儿像是压根没瞧见林骁这个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水渠里的浮草，嘴里骂骂咧咧：“这帮狗日的民兵，除了糟蹋粮食，连渠口堵了都不知道清！”
林骁低头搓着衣服，视线却像焊死在了老周的动作上。
老头儿晃悠到那块锈铁片跟前，步子猛地一滞。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顺势一个趔趄，半个身子都歪进了泥地里。
“哎哟，这破铁又堵水口！成心跟老子这把老骨头过不去是吧？”老周高声哀嚎着，手却精准地在那三寸湿土里一掏一掖，动作快得像是在废墟里掏食的野狗。
他在起身的一瞬，顺手捡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犁头铁片，当着林骁的面，狠狠地朝岸上一摔。
铁片落地，背面向上，上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斜的划痕。
林骁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底。
那不是乱涂乱画，那是黑石谷西北侧的微缩地形图，那几道最深的划线，指的是“泄压阀”。
老周走远后，林骁抓起还没拧干的衣服，像个失意的流浪汉一样拖着步子消失在树影里。
回到黑石谷，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林骁仔细对比着铁片上的痕迹和那个盘蛇绳结。
一个大胆的推断在他脑子里成型：西北侧的断崖下面，藏着一个旧时代的勘探竖井。
在系统给出的蓝图里，这种竖井往往意味着直通地下的备用避难道。
他从瓦砾堆里翻出一枚断掉的扳手残片，指尖发力，在陶罐的内壁上一圈圈地刻出了竖井的轮廓。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废弃陶罐，边角圆润，那是老周亡妻生前腌菜最爱用的款式。
这种温情的“人味”，在老周眼里比任何密语都要刺眼。
林骁趁着夜色，把这个刻了图的陶罐随手丢在了村口的垃圾堆顶上。
第二天黄昏，老周照例出来“清理垃圾”。
林骁趴在远处的枯草丛里，透过自制的简易窥镜，看到老头儿在瞧见那个陶罐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抚过陶罐的纹路，沉默得像是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那天傍晚，维修站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破碎响动。
老周“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腌菜罐子。
几个围着维修站转悠的熊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去，追逐打闹着把那些碎片踩进了泥里。
林骁在高处数着。
那些碎片散落的位置，刚好在老周的脚印包围下，拼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
那是井口的坐标，也是老周给出的最后确认。
夕阳快要撤离地平线的时候，老周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钝得不像话的旧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在磨刀石上蹭着。
“嚓——嚓——”
刀背偶尔晃过夕阳，跳跃的光斑在灰败的墙面上拉出一长一短的轨迹。
那是守夜人内部最基础、也最决绝的信号：通道安全，速行。
林骁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余晖里磨刀的老头儿，腰间的空枪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北野的麦浪依旧翻涌不息。
在谁也没注意到的那块锈铁片缝隙里，一株被压弯的麦苗正悄然探出新芽，细嫩的茎蔓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缠绕住了那一枚还没来得及被取回的、锈迹斑斑的击针。
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某些东西正在土层下悄悄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