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滚烫的热流从手背上的印记炸开,瞬间贯穿李信的四肢百骸。
他还在奔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步都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
脑子里那段不成调的哼唱,象一根脆弱的丝线,连接着远方那个正在崩溃的情感黑洞。
他想抓住那根线,可更多的痛苦涌了进来。
k部长在屏幕前的焦急,赵立坚在数据流中的狂热,陈菁在深海下的悲泯,王贺在轨道上的咆哮
他曾经调律过的每一个音符,此刻都活了过来。
芝加哥交易员扭曲的贪婪,亚马逊雨林女孩梦中的星空,莫斯科歌手指尖的迷茫,京州大学食堂里那个体育生的暴躁
无数张普通人的脸,无数段或哭或笑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刷着他干涸的意识。
他不再是主动回忆,而是被动地承受着这颗星球亿万年的喜怒哀乐。
他跟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地,却又被这股洪流推着继续向前。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部长!西郊工厂能量过载!自毁倒计时还有十秒!”
“李信已进入工厂范围!他”
k部长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狂奔的单薄身影,抓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下令阻止。
他只是对旁边的赵立坚说:“准备好接收最坏的数据模型。”
赵立坚没有回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工厂局域那个急速膨胀的红色光点。
废弃工厂内。
“5!”
冰冷的电辅音象是死神的催命符。
“4!”
那台章鱼机器的内核容器里,被抽离的情感能量已经沸腾,即将撕裂现实。
被绑在椅子上的学生们发出最后凄厉的哀嚎,他们的灵魂正在被这股力量扯碎。
“3!”
雷霆用军刀挡开一根砸向他的金属棍,反手一刀捅进一个白大褂的腹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痛苦的学生,又看了一眼疯狂倒数的计时器,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所有人!朝我靠拢!用身体做最后的屏障!”
“2!”
那个被称为“博士”的男人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聆听吧!这首献给‘寂静’的终曲!”
“1!”
工厂的铁门轰然炸开。
不是被外力撞开,而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李信站在门口,浑身被汗水湿透,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一种燃烧的平静。
“0!”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那台即将引爆的章鱼机器,内核容器里沸腾的情感能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李信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那股由亿万情感汇成的洪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个幽蓝色的印记,如恒星般爆发出璀灿的光芒。
一根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指挥棒,在他手中瞬间凝结。
那不再是单纯的幽蓝色,它的表面流淌着无数凡人的面孔,闪铄着爱恨情仇的色彩。有婴儿降生的初啼,有战士赴死的怒吼,有恋人抉别的低语,有赌徒输光一切的绝望。
它象一条承载着人类文明所有情感的银河。
李信举起了指挥棒。
工厂里,那些学生们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被强行剥离的痛苦、恐惧、悲伤,不再是刺耳的噪音。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充满遐疵却无比真实的音符。
那台机器因过载而发出的刺耳嗡鸣,变成了低沉的贝斯。
狮鹫小队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变成了急促的鼓点。
整个混乱的工厂,成了一个等待指挥的交响乐团。
博士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
“不这不可能!这些都是需要被净化的杂音!”
李信没有理他,指挥棒的尖端,对准了那台机器的内核。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咚——!”
一声仿佛来自地球心跳的脉动,以李信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工厂。
那不是破坏性的能量,而是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生命律动”。
律动所到之处,章鱼机器上闪铄的红光迅速褪去,恢复了平稳的蓝光,自毁程序被强行改写,化为一股纯粹的生命能量,倒灌回每一个学生的体内。
学生们的哀嚎停止了,他们身上被探针刺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们空洞的眼神重新被填满了内容,有困惑,有后怕,有劫后馀生的茫然。
刘悦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股被抽空一切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雷霆和他的队员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握着枪的手都忘了放下。
那个被“净化”的队员“老鹰”,眼神中的灰白褪去,他看着自己枪口下的战友,又看了看自己,脸上露出极度的痛苦和悔恨。
“我我做了什么?”
“你窃取了它!”
一声不甘的咆哮打断了寂静。
博士死死地盯着李信,那张斯文的脸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
“那是我们为‘虚无’准备的,最纯粹、最和谐的乐章!你用这些凡人的污秽,沾污了它!”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象一个信号不良的投影,边缘不断分解成黑色的数据流。
“你等着!‘虚空之眼’会亲自来校准你这个错误的音符!”
在他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所有力气,从怀里抛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
几乎在芯片脱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意志,从某个未知的维度一扫而过。
那意志没有停留,只是在李信身上轻轻触碰了一下,象是在确认一个坐标,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信手中的指挥棒光芒一黯,重新化为一个幽蓝色的印记,回到了他的手背上。
一股巨大的虚弱感袭来,他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倒下。
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骼膊。
是雷霆。
“你没事吧?”雷霆看着脸色比纸还白的李信,声音有些干涩。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雷霆的肩膀,落在了地上那块黑色的芯片上。
“把它捡起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一名队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芯片捡起,递了过来。
当李信的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芯片时,一股微弱的电流窜入他的身体。
一个坐标。
一个尘封在他记忆最深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坐标,与芯片上的信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感觉,就象听到了一首无比熟悉的歌,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