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爷!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黄毛的大嗓门象一把电钻,直接捅穿了李信的耳膜。
李信把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一团。
“滚。”
“还滚?再滚就滚去补考了!”黄毛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图书馆昨晚就有人通宵排队了,咱现在去,连个挂票都抢不着!”
期末周,对京州大学的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一场炼狱。
对李信来说,是双倍的。
自从那帮自称“法则遗族”的家伙走了以后,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清净得让他发慌。以前那些无时无刻不在骚扰他的高维噪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让人抓狂的寂静。
他失眠,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书本上的物理公式,重新变回了看不懂的天书。
他好象又变回了那个最普通的杜宇泽,可他的灵魂还记得交响乐响起时的感觉。这种落差,像钝刀子割肉,磨得他快要发疯。
“不去,困。”李信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别啊,信爷,我发现一条路子!”黄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学校的‘学霸环线’吗?”
李信没反应。
“就是那趟永远挤不上去,但又永远有座的16路公交!”黄毛越说越兴奋,“传说,那车是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准备的。不管车上塞了多少人,总会给你留一个空位!”
李信终于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真的!论坛上都传疯了!”黄毛拍着胸脯,“咱们就坐那趟车去!省时省力!”
半小时后,李信被黄毛拖拽着,站在了16路公交站台的人潮里。
周围全是顶着黑眼圈,拿着书本,一脸视死如归的学生。
公交车慢悠悠地靠站,车门一开,一股热浪混杂着汗味涌了出来。车里的人象罐头里的沙丁鱼,脸贴着玻璃,动弹不得。
“上不去了吧”李信刚想转身就走。
“挤!必须挤上去!”一嗓子,用橄???开路,硬是把李信也塞进了车门。
车厢里,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李信被夹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快要被挤成相片了。他烦躁地想骂人,一抬头,却愣住了。
就在车厢中后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座位,空着。
那个座位干干净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座位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可周围的人,全都象没看见一样。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宁愿抓着那个座位上方的扶手,金鸡独立地站着,也不去坐。旁边一个女生,被挤得满脸通红,也只是往里靠了靠,对那个空位视而不见。
所有人都默契地,诡异地,忽略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座位。
“看!信爷!看见没!”黄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就说有座吧!”
李信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他懒得去想为什么没人坐,也懒得去思考这背后有什么鬼故事。
他的大脑现在被一个最原始的念头占据了。
我好困。
我想坐下。
我想睡觉。
他看着那个空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站得东倒西歪,表情痛苦却不落座的“傻子”,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都站着干嘛。”他嘟囔了一句,“有座不坐是傻子吗?”
说完,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男生,在全车人怪异的注视下,径直走了过去。
然后,一屁股坐下。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在他坐下的那一刻。
“呀!”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旁边响起。
李信不耐烦地睁开眼,看见旁边那个之前满脸通红的女生,正一脸惊讶地看着窗外。
“坏了坏了,差点坐过站!”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车门挤,“师傅,下一站有下!麻烦开下门!”
仿佛一个开关被按下了。
那个之前金鸡独立的眼镜男,也象是突然醒过来,扶了扶眼镜,一脸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操,我光顾着背公式了,这不就是图书馆那站吗?”他抱怨着,也跟着往车门挤。
“哎,让让,让让!落车!”
“挤什么挤啊!”
“师傅!等等我!我也下!”
整个车厢,瞬间从一种诡异的静态,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嘈杂的,充满了抱怨和催促的移动空间。
之前那种所有人都对空位视而不见的默契,荡然无存。
黄毛站在原地,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又看看那个已经闭上眼,似乎已经睡着的李信。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信爷,好象比平时更不讲道理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街角,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轿车里。
那个便利店的“收银员”,放下了手里的一个小型望远镜。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戴着口罩和手套。
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环卫工的橙色马甲,脸上布满风霜,手里正把玩着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生了锈的易拉罐。
“藏品编号h-3,‘孤独的专座’,确认失效。”环卫工的声音象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本土规则被复盖,已无法维持‘静默契约’。”
“收银员”没有说话,他只是通过后视镜,看着那辆恢复了正常的16路公交车远去。
“目标只是坐了上去。”环卫工把玩着易拉罐,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法则,只是单纯地坐了上去。”
“看到了吗?”“收银员”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象一条直线。
“看到什么?”
“他不需要理解规则。”“收银员”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的同伴,“我们布下的‘藏品’,本质是一种‘契约’。上车的人,在潜意识里默认了‘那个座位不能坐’的规则,从而维持了藏品的稳定。”
“但他,没有签那份契约。”
环卫工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只是困了,想找个地方睡觉。他脑子里没有‘规则’这个概念,只有‘须求’。”
“收银员”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分析欲。
“他不需要理解规则,他只需要‘不遵守’。”
“他本身,就是所有规则的‘例外’。”
环卫工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易拉罐,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收银员”重新看向前方,那里,京州大学的图书馆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准备下一个藏品。”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令。
“这次,我要一个他无法‘不遵守’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