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二手的破捷达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车身在夜风里抖得象个筛子。
黄毛一只手柄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兴奋地拍着李信的大腿。
“信爷!感觉到了吗!这就是风的速度!自由的味道!”
李信把脸转向车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吐。”
“别啊!”黄毛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这才哪到哪!今晚哥带你体验一把什么叫京州夜生活!保管你把那些烦心事全忘了!”
期末考的压力像座山,压得黄毛白天蔫了吧唧,一到晚上就打了鸡血。
他不知道从哪借来这辆快散架的车,非要拉着李信出来“兜风”。
李信只想睡觉,可他被黄毛从床上硬拖了下来,现在整个人困得眼皮都粘在了一起,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车子拐上城北的环城立交桥,视野壑然开朗。
黄毛把车窗降到底,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吵。”李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压下那股恶心劲。
车速不快,桥上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拉出昏黄的光带。
黄毛哼着不着调的歌,开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忽然“咦”了一声。
“信爷,你看那gg牌,红星家具城,我是不是记错了,咱们刚上来的时候好象就见过一个?”
李信眼睛都没睁。
“可能连锁的。”
“也是。”黄毛没多想,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几分钟,同一个红色的gg牌再次出现在右前方。
“我靠?”黄毛的歌声停了,他揉了揉眼睛,“真见鬼了?这gg牌怎么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只有个脱机地图的标志在闪。
车里的气氛开始不对劲了。
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和风声,就只剩下黄毛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
当那个该死的“红星家具城”第三次象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前方时,黄毛彻底绷不住了。
“鬼打墙!信爷!咱们碰上鬼打墙了!”他声音都变了调,方向盘抓得死死的,“我就说不该走这条路!论坛上说这桥邪门!晚上开上来就下不去了!”
捷达车在桥上毫无目的地晃悠,象一只找不到出口的没头苍蝇。
黄毛的鬼叫,车身的颠簸,还有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汽油味,搅得李信的胃里天翻地复。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股积压了好几天的烦躁,被黄毛的尖叫声彻底点燃了。
“你是不是傻!”
李信一声怒吼,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黄毛吓得一哆嗦,扭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李信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毛,那眼神象要吃人。
“导航不会用吗!跟着导航走啊!”
“可可没信号啊”黄毛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我管你有没有信号!给我开导航!”李信指着中控台上的手机支架,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离开这个该死的、不停转圈的鬼地方。
黄毛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胡乱戳着屏幕。
就在他手指碰到导航app图标的瞬间。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手机屏幕上方,那个“无服务”的标志消失了,满格的5g信号亮了起来。
“前方两百米,右转,驶出匝道。”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清淅得吓人。
黄毛傻了。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李信。
李信已经重新瘫回了副驾驶,闭着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我干嘛!走啊!”
“哦哦哦!”
黄毛如梦初醒,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顺着导航的指引,拐上了一条之前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匝道。
桥下城市的灯火,瞬间扑面而来。
捷达车平稳地驶下立交桥,导入了地面川流不息的车河。
黄毛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盘踞的立交桥,感觉象做了一场梦。
他扭头想跟李信说点什么,却发现李信已经靠着车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同一时间,环城立交桥的正下方。
一片被施工围挡圈起来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工程抢险车。
车厢内,好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围着一堆闪铄着幽光的仪器,屏幕上无数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刷新。
一个戴着护目镜,头发乱得象鸡窝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主屏幕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由光线构成的莫比乌斯环模型。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快了就快了空间曲率闭环的参数就要稳定了”他喃喃自语,“只要再收集五分钟的逸散碎片,我的‘永动机’模型就能完成最后一块拼图!”
他身后的一个组员报告道。
“工程师,b-7局域能量读数稳定,‘循环体’3号、5号、11号情绪波动已达阈值。”
“很好!”工程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让他们继续跑,跑得越久,模型越完美!这种凡人无意识中被扭曲的空间感和时间感,是最高效的燃料!”
就在这时。
“嘀——”
一声刺耳的警报,打破了车厢内的狂热气氛。
所有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凝固。
主屏幕上,那个精美绝伦的莫比乌斯环模型,闪铄了一下,然后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碎成了漫天光点,最终归于虚无。
所有仪器,同时归零。
整个车厢,死一般地安静。
工程师脸上的狂热,凝固成了错愕,然后转为暴怒。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对讲机,象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谁他妈把‘循环规则’给关了!”
他对着对讲机咆哮,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是谁!回答我!”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声音。
“报告报告工程师我们不知道循环它自己停了11号‘循环体’刚刚脱离了轨道”
“废物!”
工程师狠狠地把对讲机摔在地上,零件碎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血丝,象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我的‘永动机’我的模型”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金属台面,凹下去一个清淅的拳印。
“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抬起头,通过车厢狭小的观察窗,看向外面恢复了正常的车流。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间和空间,锁定那辆刚刚驶离的,破旧的捷达车。
“不管你是谁”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你弄坏了我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