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那份《基层治理困局与乱象调研报告》。
瞬间激起千层浪。争论的声音,从地方到中枢,从学界到实务部门,汹涌澎湃,莫衷一是。
汉东大学。
校长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语气愤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祁同伟同志身为公安局长,职责是维护治安稳定,不是当社会批评家!”
“他把基层描绘得如此不堪,把问题如此尖锐化、普遍化,这是否定我们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成就!是给敌对势力递刀子!这种片面、极端的观点,绝不能登大雅之堂!”
高育良端坐在对面,丝毫不让。他缓缓站起身,那份报告被他拿在手中,带着从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校长,您说这是‘片面’、‘极端’?”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正是这份报告最可贵的品质!它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臆想出来的‘莺歌燕舞’,是祁同伟同志带着满身尘土,扎进最基层的角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一颗忧患之心记录下来的真实切片!他写的不是‘全部’,但却是我们绝不容忽视、甚至刻意回避的‘病灶’!”
他目光带着笃定,扫过每一位教授、学者:“否定成就?不,正视问题才是对成就最大的负责!如果连问题都不敢提、不敢碰,何谈解决?何谈进步?这份报告的价值,就在于它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脓疮亮在了阳光下!”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我非常支持甚至自我认为,这文章观察之深刻、剖析之精准、案例之典型,振聋发聩!”
高育良奋力举臂“我坚持认为,这不仅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鞭辟入里’,是难得的、来自实践前沿的第一手教材!它应当,也必须,进入我们政法系的教学案例库,让未来的执法者、管理者,都看看真实的中国基层是什么样子,要面对什么挑战!”
梁家客厅。
梁璐斜倚在柔软的沙发里,纤纤玉指捏着那份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告,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看好戏般的轻快笑意。
她对着刚进门的父亲梁群峰扬了扬手中的纸片:“爸,你看这个祁同伟,胆子真是肥上天了!这种话也敢白纸黑字地登报?把基层说得一团漆黑,把某些人的脸往哪儿搁?他以为他是谁?包青天再世吗?”
“哼,等着瞧吧,这挂落他吃定了!说不定啊,他那个青华区局长的位置都坐不稳了!”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雀跃,仿佛己经预见了祁同伟倒霉的场景。
梁群峰对着女儿一笑,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随后首接进入书房,秘书默契的接过外套,递上一支香烟。
梁群峰,走到窗边,默默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带着后悔和可惜。“魄力…难得。”
他没有像女儿那样幸灾乐祸,也没有高声赞扬,但这简短的评语和那微微的摇头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分量极重的赞赏。
他看到了其中的风险,但更看到了那份敢于首面黑暗、捅破脓疮的勇气。低声呢喃:
“自古英雄出少年”
京城,钟家书房。
灯光柔和。钟正国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份报告。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用红笔在关键段落旁划下重重的线,或在空白处写下几个简短的批注。
茶汤渐冷,他浑然不觉。
“小艾,”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沙发上看书的女儿。
“这个祁同伟…你认识吗?在汉东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
钟小艾放下书,认真想了想:“祁局长?还算熟悉,不过己经几年没有联系了。他…在汉东大学的时候,表现非常优秀,出身不高,但能力很强。”
“敢干?”钟正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深思的欣赏,“这份报告,可不是一般的‘敢干’啊。没有扎实的调研功底、敏锐的洞察力,更重要的是,没有对底层疾苦的真切体察和一股子‘舍得一身剐’的劲头,写不出这种东西。”
他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钟小艾面前,“你也看看,很值得一读。”
这时,侯亮平恰好推门进来,听到岳父的话,瞥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矜持而略带轻蔑的弧度。
“祁同伟?那可是勤俭节约?全靠陈家接济才勉强读完大学。”
他拿起报告随意翻了翻,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味道。
“这份东西嘛,哗众取宠的成分不小。把基层问题说得这么严重,无非是想博眼球、立牌坊,显得众人皆醉他独醒。”
他对着钟正国笑道“底层出身的人嘛,难免带点‘苦大仇深’的视角,容易偏激,看问题不够全面、客观。您看他这措辞,处处透着戾气和不满,格局…还是小了点儿。”
他巧妙地将对报告内容的贬低,转化为对祁同伟出身和动机的否定,明褒实贬,歪曲事实于无形。
钟正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出去,敲过门再进来!”
侯亮平面色一滞。
海子里,古色古香办公桌后,王书记刚刚放下那份被各级内参和报纸反复转载的报告。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他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眼神深邃,一字一句的阅读那篇报道。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秘书处吗?祁同伟同志那份关于基层治理的报告,”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听不出丝毫倾向,“印发党委内部学习材料。通知各位委员,认真研读,结合分管领域,深入思考。”
内部传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