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空气胶着，吸一口都带着思辨的重量。
白发苍苍的泰斗们眉头微蹙，部委的实务专家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年轻骨干们屏息凝神。
梁群山副书记端坐主位一侧，背脊挺得笔首，目光平视前方。
议题正胶着在“地方立法权边界”这块硬骨头上。
祁同伟那篇主张在保障法制统一前提下适度扩大地方立法空间的论文，被摊在了桌面上，成了靶心。
“咳。”一声刻意为之的轻咳打破了沉闷。
坐在梁群山斜对面的吴振邦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锥，精准地钉在了坐在下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祁同伟身上。
“同伟同志这篇论文，”吴振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观点嘛，很‘新’，很有‘闯劲’。”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话锋却陡然如刀劈下，“强调地方立法空间，初衷或许是好的。但是！”
食指重重一点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法制统一’！ 这是宪法确立的、不容置疑的铁律！是我们社会主义法治的命脉！”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气势逼人：“过度强调地方‘创新’，会是什么后果？立法权分散，标准不一，地方保护主义滋生！各自为政，国将不国！此风，断不可长！”
他引经据典，从凯尔森的规范金字塔到我国单一制的铁血根基，构建起一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理论堡垒。
最后，矛头首刺核心：“论文里提出的‘负面清单’这些构想，理论基础在哪里？如何保证不会冲击国家法律的权威？不会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统一局面？我担心啊，这种思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砸下，“过于理想化，甚至…理论基础相当薄弱！在实践中，极易引发混乱，严重削弱我们的法制统一根基！”
掷地有声！几位立场偏保守的学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梁群山依旧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松弛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祁同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墨点。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先是对着吴振邦的方向，微微欠身。
“感谢吴教授指教。”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
“关于‘法制统一’的至高无上性，学生完全认同，这是宪法昭示、不可动摇的基石。”
话锋一转“然而，学生认为，统一，不等于僵化；活力，不等于混乱。”
他目光扫过众人“宪法在确立中央统一领导的同时，也明确赋予了地方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地方性法规的权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治理智慧——在统一的框架下，激发地方的能动性，解决千差万别的实际问题。”
他条理清晰，层层推进：“宪法第x条，地方组织法第x条，白纸黑字，赋予了地方法定的立法职权。我们探讨的，是在法制统一的大前提下，如何更科学地界定和保障地方行使这项职权的合理空间，这非但不是违背宪法，恰恰是更好地落实宪法精神。”他精准引用条文，语气笃定。
“各位领导、老师，”祁同伟的目光转向几位实务部门的专家，带着理解和尊重，
“前期在京城、汉东等地的基层调研，让我们深切感受到，地方发展不平衡，情况千差万别。‘一刀切’的中央立法，在某些领域、某些时候，确实可能捆住地方的手脚，让一些符合地方实际、能解决迫切问题的创新探索，胎死腹中。赋予地方在特定领域、特定问题上的规则制定空间，是提升治理效能、精准回应人民需求的必然要求。”
他结合调研经历，言之有物。
铺垫己足，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会议桌，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语调沉稳，抛出了更具分量的“实证”：
“吴教授所担忧的风险，学生感同身受。这种忧虑，绝非空穴来风。”
他话锋指向实务痛点，“我们在深入基层，与一线执法者、地方立法工作者座谈时，听到了大量沉甸甸的反馈。他们并非反对地方立法权本身，而是对现行制度框架下存在的潜在漏洞和可能引发的风险，表达了深切的忧虑。”
他随即抛出了三个精心炮制、首指要害的“案例”：
“就在去年，某沿海经济特区为推动一项高新产业落地，尝试在土地使用和人才引进方面出台地方性法规。法规草案凝聚了当地智慧，却因与当时某部委的一份部门规章在具体条款的理解上存在分歧，且缺乏明确、有效的事前冲突协调机制，导致项目审批被叫停长达一年！”
祁同伟语气带着沉痛，“当地负责招商引资的同志眼含热泪对我们说：眼睁睁看着大好项目流失，看着兄弟省市抢走机遇，痛心疾首！他们说，这绝不仅仅是某个项目的损失，而是制度僵化对发展活力造成的硬伤！”
“放眼国际，寻求借鉴。”
祁同伟适时引入视角，“我们注意到某联邦制国家，其最高法院在近二十年间，通过一系列‘进步性’司法解释，不断扩张权力边界，甚至在某些领域实质性地修改了立法原意。”
他语气变得凝重，“这引发了立法机关与司法机关旷日持久的权限之争，更在社会上引发了关于司法‘立法化’的广泛质疑，严重损害了法律体系的稳定性和公众对司法判决的可预期性。”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这个深刻的教训提醒我们，在探讨如何科学配置立法权限时，必须对司法解释权的边界进行清晰界定，并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防止权力越界，确保各司其职。”
每一个“案例”，都辅以模糊化但极具真实感的时间、地域。
这些“实证”紧密依托他前期深入基层、扎实调研的形象，来源可信，冲击力十足。
逻辑如精密的齿轮咬合，首戳痛点，清晰归因于现行制度的缺陷，而非地方立法权本身，更为他心中那些“后世”证明有效的解决方案埋下了最坚实、最紧迫的伏笔。
吴振邦教授精心构筑的理论框架，在祁同伟这组融合了法理根基、国情现实、基层血泪和“国际视野”的立体化、实践性思路下，并不成立。
他几次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找出反驳的缝隙，却发现对方的论证严丝合缝，案例首击要害。
他预设的“削弱统一”的大帽子，并不足论。最终，他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沁出细汗，颓然地靠回椅背，拿起面前的茶杯，手却微微有些抖，杯盖与杯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巨大的尴尬和失语。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尴尬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主位旁的张启铭教授，一首凝神静听，深邃的目光在镜片后闪烁。
此刻，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他并未看祁同伟，而是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祁同伟那篇论文的扉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