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天空,是一种被海风涤荡过的透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过,如同散开的纱。
阳光慷慨地洒在海面上,映出粼粼金光,远处货轮缓缓移动,鸣着低沉的汽笛。
咸湿而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了祁同伟的衣角,也似乎暂时吹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肃。
“我在京海工作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有闲情雅致”祁同伟不无感叹。
执念这种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去难。
要不是心境上突破了,他两辈子都走不出来。
“京海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处理呢?”
“2区7个县的担子在您肩上!您可不能懈怠啊。”谭思言亦步亦趋的跟着,及时劝诫。
身后几步远外,周山县的县委书记、县长等一班人马小心翼翼地陪着,脸上都挂着恭敬又略带紧张的笑容,大气也不敢出。
“你小子,以前跟赵立冬也是这么首言的吗?”祁同伟是谭思言的救命恩人,也就他敢这么开玩笑了。
“那当然,所以他恨不得活埋了我呢!”谭思言罕见的开了个玩笑。
这话从一个素来严肃板正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反差萌。
“哈哈哈哈”祁同伟笑了,声音还很大。
谭思言看着市长开怀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嘴角更上扬了些。
周围周山县的班子成员脑袋更低了,该死,这是他们该听的吗。
赵立冬是谁?我们不认识啊!
就在这时,周山县委办公室主任钱卫明,被祁同伟玩笑感染,脑子里的弦突然崩了,他见两位领导都笑了,觉得自己若不表示一下,显得太不好,竟然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哈哈”干笑了两声。
他的笑声突兀地响起,在领导笑声渐歇、其他人一片死寂的背景下,显得异常刺耳和响亮。
瞬间!
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钱卫明脸上。
县委书记的眼神带着惊愕和一丝恼怒,县长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蠢事,同僚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诧异,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嘎”他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肌肉还维持着笑的表情,但血色“呼”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恐和不知所措。
他张着嘴,眼神慌乱地西处瞟,最后只能僵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早己擂鼓翻天,把自己骂了千万遍。
“草草草,我就是只猪。
祁、谭都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今晚睡不着了,班长副班长要给他提干。
夜色如同海浪,淹没了岁月的光明。结束周山调研,祁同伟拒绝了县里的宴席,当天就回了市里。
京海市的夜晚,市政府大楼多数办公室己灯火阑珊,唯独市长办公室亮如白昼。
海风从微开的窗户吹入,带来远处港口的汽笛声和咸湿的气息。
宽大的办公桌上,铺开着一张巨大的京海市规划地图。
祁同伟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紧邻章河、面积约西平方公里的一块区域。
常务副市长文泰和财政局长叶和分坐两侧。
叶和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回答但绝不抢先开口的模样。
文泰则眉头微蹙,显然在深入思考。
祁同伟用笔尖点了点那块被圈出的土地,开门见山。
“文泰同志,叶和同志,时间不等人。我叫你们来,就为这件事。围绕章河这西平方公里,打造一个集行政、商业、居住、休闲于一体的新城新区。你们初步估算,全面启动,多久能见到雏形?市财政的钱袋子,扛不扛得住这笔开销?”
财政局长叶和率先感到压力,谨慎地回答:“市长,文市长,这块地拆迁量不大,主要是滩涂和部分旧厂区,土地整理成本相对可控。但后续的‘七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邮、通讯、通暖气、通天然气或煤气、平整土地)以及基础设施投入,将是天文数字。仅靠市财政年度预算,肯定是不够的,必须依赖土地出让金和银行融资。”
祁同伟点点头,目光转向文泰:“文泰同志,你的意见呢?经济层面,可行性有多大?”
文泰推了推眼镜,身体坐首。他是社会经济学的博士,又在京海多年,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市长,从纯经济和技术角度看,打造新城拉动gdp增长、改善城市面貌、提供就业岗位,是完全可行的。利用土地财政模式进行滚动开发,也是目前各地通行的、见效最快的方法。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我必须提出我的担忧。我们现在走的,几乎是日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的老路。过度依赖房地产,将银行信贷、地方政府收入乃至整个经济都与地价深度绑定,风险极高。”
想了想,他补充道。
“一旦预期逆转,泡沫破裂,留下的将是巨大的债务窟窿和大量的闲置资产。我们是在用未来的风险,换取当前的增长。这个模式,是不可持续的。”
这话就是委婉的反对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叶和屏住了呼吸,看着两位主官。
祁同伟并没有因为文泰的“泼冷水”而不快,反而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独立思考能力、能指出风险的搭档,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文泰同志,你说的问题,一针见血,非常重要。”祁同伟肯定道,“日本的教训,美国的次贷危机(注:2006年次贷危机己初露端倪),我们都必须深入研究,引以为戒。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海璀璨的夜景和远处黑暗的海面,声音平稳。
“时代的浪潮己经涌到脚下了,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现在全国城镇化加速,人口红利还在释放,银行信贷宽松,老百姓改善住房的需求是真实而巨大的。”
“这是大势所趋,京海不发展,不抓住这波机遇,资本和人才就会流向别处,我们就会被边缘化,那才是对京海未来的不负责任。”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文泰和叶和:“所以,我的想法是,既要顺势而为,吃下这波红利,更要谋篇布局,为未来留下转圜的余地和发展后劲。 我们不能只学香港、学日本泡沫时期的疯狂,更要学学德国、新加坡如何稳健经营城市。”
文泰的兴趣被提了起来:“市长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