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气氛在内菲迪丽走向赵信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年轻的公主已经换回常服,但那枚蝎形金镯仍戴在左手腕上,在烛火下反射着暗沉的光。她走到赵信桌前,眼中带着好奇与崇拜。
“赵信。”
她直呼其名,这在埃及宫廷中已是极亲近的表示。
“你看了我的比武。以东方武士的眼光,我的武艺如何?”
赵信放下酒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心而论,她确实有天赋——柔韧、迅捷、爆发力都不错,放在大秦军中,稍加训练也能成个不错的斥候。
“还行。”
他给出了评价。
内菲迪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本以为会听到赞美,至少是礼貌性的认可。
还行这个词,在埃及语里几乎等于平庸。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那么,要怎样你才愿意教我?黄金?领地?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父王答应你的条件,我即位后可以双倍兑现。”
赵信抬眼看了看她。这公主不傻,懂得交易。但他对教徒弟没兴趣,尤其是在这种随时可能离开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拒绝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你会召唤亡灵吗?”
赵信问。
“像大祭司伊莫顿那样,从黄沙中唤出木乃伊侍卫?”
内菲迪丽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不会。”
她摇头,语气中有一丝警惕。
“那是死神阿努比斯赐予祭司的能力。历代大祭司掌握的魔法各不相同——有些能召唤圣甲虫,有些能驱使亡灵,有些能解读古书。但这些都是神授之力,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学习。”
赵信身体微微前倾:“这种力量,皇室竟然不能掌控?”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在中原,任何超越常人的力量——无论是方士炼丹、术士布阵、还是墨家机关——都必须置于朝廷监管之下。
朝廷甚至专门设立机构,收罗天下奇人异士,像伊莫顿这种能召唤亡灵的祭司,若在中原,要么被收编为朝廷供奉,要么……就被视为妖人铲除。
一个皇权国家,怎么会允许宗教掌握如此强大的独立力量?
内菲迪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在埃及,法老是太阳神拉在人间的化身,掌管生者的国度;而大祭司是死神阿努比斯的仆人,负责镇压亡灵、维护生死界限。这是自古以来的平衡——生与死,光与暗,王权与神权,互不侵犯,也互不僭越。”
“平衡?”
赵信嗤笑一声。
“若我是法老,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平衡’打破。”
他没再追问,而是站起身,目光越过内菲迪丽,落在远处祭司席上的伊莫顿身上。
大祭司正与几名老祭司低声交谈,手中金盏盛着象征血液的石榴汁。赵信抬起手,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那是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点轻蔑的手势——就像招呼街边的贩夫走卒。
伊莫顿眼角余光瞥见,皱了皱眉。他转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你在叫我?”的难以置信。
“过来。”
赵信说。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到了伊莫顿耳中。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阴沉。他放下金盏,站起身:“赵信,我是埃及的大祭司,太阳神庙的主持,死神阿努比斯的人间代言人。请你对我保持应有的尊重。”
“大祭司,很厉害吗?”
赵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饭了吗”。
伊莫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周围几个祭司已经怒目而视,手按上了腰间的仪式匕首。敢在底比斯、在法老面前如此羞辱大祭司,这外乡人简直——
“伊莫顿!”
内菲迪丽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命令的语气。
“请过来一下。赵信勇士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公主打了圆场,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过来。
伊莫顿深吸一口气。他可以不给赵信面子,但不能不给王储面子。他迈步走向赵信的桌席,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大理石地板踩碎。
“赵信,”
他在三步外站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你想干什么?”
“把你召唤木乃伊的本事,再演示一次。”
赵信说。
大殿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乐师停了演奏,舞女退到角落,贵族们交头接耳。
“你把我当什么了?”
伊莫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羞辱的愤怒。
“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马戏团里逗人发笑的小丑?我是大祭司!我的魔法是用来侍奉神明、震慑亡灵的神圣仪式,不是给你取乐的戏法!”
“伊莫顿。”
王座的方向传来声音。
塞提一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既然赵信勇士想看看。”
塞提一世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在赵信脸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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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再展示一次。我也想看看,这位东方客人对我们埃及的魔法,究竟有何见解。”
法老发话了。
伊莫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深深弯腰:“遵命,伟大的法老。”
他退到大厅中央的空地。侍从们迅速搬走附近的桌椅,清出一片直径十步的圆形区域。贵族们围拢过来,伸长脖子——尽管上次在街市上已经见过,但这种“神迹”永远不嫌多看一次。
伊莫顿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他开始吟唱,那是一种古老、晦涩、带着诡异韵律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摩擦而出: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伊莫顿双臂猛地张开。
地面震颤。
四团黄沙从石板缝隙中涌出,旋转、凝聚、塑形——先是骨架,再是干瘪的肌肉,最后是残破的裹尸布。四个木乃伊侍卫站立起来,眼窝空洞,手持生锈的青铜弯刀,身上散发着腐败与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哇……”
贵族们发出惊叹。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这景象依然震撼人心。几个女眷捂住嘴,既害怕又想看。
伊莫顿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次召唤都会消耗大量精神力,这也是他不能随意使用这能力的原因之一。
“赵信,”
他转过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悦。
“可以了吧?”
赵信没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木乃伊侍卫,瞳孔微微收缩。在伊莫顿吟唱时,赵信不仅在看手势、听咒语,更在感受某种……波动。那是一种无形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随着咒语的音节起落而共鸣。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伊莫顿的每个音节、每个手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像烙印般清晰。赵信尝试模仿——不是模仿声音,而是模仿那种“波动”,那种与大地、与黄沙、与某种深层存在建立联系的“频率”。
他嘴唇微动,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摆出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手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息、两息、三息……
“哈哈哈哈!”
伊莫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嘲讽。
“赵信,你以为魔法是什么?背几句咒语、摆几个手势就能学会?这是伟大的死神阿努比斯赐予的神术!只有被选中的仆人,经过数十年苦修,得到神明的许可,才能掌握!你一个东方人,连埃及诸神的名字都念不全,也妄想——”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赵信睁开了眼睛。
而在赵信睁眼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不是埃及的黄沙与木乃伊。
是大秦。
是咸阳宫前的演武场,八千铁甲肃立,戈戟如林。是长城烽燧,狼烟直上苍穹。是函谷关隘,秦军黑旗猎猎作响。
是那些他曾并肩作战、最终埋骨沙场的同袍。是他们战死前最后的怒吼,是他们倒下时眼中的不甘,是他们魂魄深处烙印的四个字:
“赳赳老秦——”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机械、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异种能量运行模式……】
【分析中……分析完成……】
【能量转化法则适配……精神力共鸣协议建立……】
【你学会了新的能力:召唤亡灵。】
【注:召唤亡灵的强度、数量、持续时间,取决于召唤者精神力强度,】
【请为新能力命名。】
新能力?
赵信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神秘的系统,在将他抛到埃及后终于再次发声!而且……是学习能力?通过观察、分析、转化异世界的魔法体系?
他几乎没有犹豫。
在大秦,在始皇身边,他最常听到的呼喊、最熟悉的词汇、最深入骨髓的责任——
“护驾。”
他在心中默念。
【命名确认:护驾。】
【能力载入……载入完成。】
【当前可召唤单位:大秦锐士(亡灵形态)。】
【是否立即召唤?】
是!
赵信猛地睁开眼,精光爆射!
“护驾!!!”
他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大殿梁柱簌簌落灰!
不是伊莫顿那种晦涩的咒语,不是复杂的手势,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两个字——护驾!
轰——
以赵信为中心,四团更加凝实、更加炽烈的黄沙冲天而起!那不是从地板缝隙渗出,而是凭空涌现,仿佛撕裂了空间的屏障!
黄沙旋转、凝聚、塑形——
但出现的,不是干瘪的木乃伊。
是铠甲。
漆黑如墨的秦军制式札甲,甲片以皮绳串联,肩吞兽头,腰束革带。是头盔,遮面护颈,顶插红缨。是兵器,三尺青铜长剑,剑身笔直,剑格方正,剑柄缠着密实的麻绳。
最后是面容。
不是骷髅,不是干尸,而是陶俑般坚毅冷峻的脸——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眼神空洞却透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气。他们的站姿笔直如松,左手按剑,右手垂立,是标准的秦军军姿。
四个大秦锐士,以亡灵形态,屹立于埃及宫殿!
“这……这不可能!”
伊莫顿失声尖叫。
贵族们全都呆住了。如果说木乃伊侍卫给人的感觉是“诡异”、“恐怖”,那这四个秦军亡灵给人的感觉就是——“威严”、“肃杀”。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四座沉默的山岳,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冲锋,踏平眼前一切。
更可怕的是细节。
木乃伊侍卫的裹尸布破破烂烂,兵器锈迹斑斑,动作僵硬迟缓。而这四个秦军亡灵,铠甲光洁如新,剑刃寒光凛冽,每个关节都灵活自如,甚至能听到甲片摩擦的金属轻响。
高下立判。
赵信看着眼前四个大秦同袍的亡灵之躯,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伊莫顿召唤的四个木乃伊侍卫:
“杀了他们。”
四个秦军亡灵同时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嚎叫,只有整齐划一的拔剑声——“锃!”
四道寒光出鞘。他们迈步,步伐迅捷而沉稳,不是木乃伊那种拖沓的挪动,而是训练有素的战阵步法!
“拦住他们!”
伊莫顿慌忙下令。
木乃伊侍卫挥舞弯刀迎上。
第一个照面。
最左侧的秦军亡灵侧身躲开弯刀劈砍,同时剑尖上挑,精准刺入木乃伊颈骨缝隙——那里是裹尸布最薄弱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骷髅头飞起。
第二个照面。
中间的秦军亡灵格开弯刀,顺势下劈,将木乃伊从肩到腰斜斩成两截。干枯的骨头和碎布散落一地。
第三个、第四个照面同样简单利落。不是砍断脊椎就是刺穿头颅。
四息。
只用了四息时间,四个木乃伊侍卫全部“死亡”——如果亡灵也能算死的话。
秦军亡灵收剑,退回赵信身前,再次按剑肃立。他们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死寂。
大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我的……我的天……”
一个老贵族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金杯滑落,葡萄酒洒了一地。
“死神阿努比斯在上……”
有人开始祈祷。
“这东方人……他窃取了神的力量!”
“不,不是窃取!”
另一个声音颤抖着说。
“你看他召唤的侍卫……比大祭司的更强!难道阿努比斯抛弃了伊莫顿,选择了这个东方人作为新的仆人?”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所有目光都在伊莫顿和赵信之间来回移动,眼中充满了怀疑、惊恐、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宗教权力的根基在于“唯一性”。如果神术可以被外人轻易学会甚至超越,那大祭司的神圣性何在?
“伊莫顿。”
塞提一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我的大祭司,这是怎么回事?”
法老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伊莫顿。这个问题看似在问魔法本身,实则是在问更核心的东西——神权是否依然稳固?祭司阶层是否依然不可替代?
伊莫顿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伟大的法老,我……我也不知道!召唤亡灵之术,是我从《亡灵圣经》学得,历经三十年苦修才勉强掌握!每次施法都必须向阿努比斯祈祷,获得神明许可!这个东方人……他怎么可能看一眼就……就……”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赵信,眼中混合着恐惧、嫉妒和深深的困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赵信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召唤时的奇异触感——像是握住了某种无形的丝线,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大地深处、连接着时间彼端、连接着那些战死沙场却魂魄不散的秦军英灵。
“散了吧。”
他轻声说。
四个秦军亡灵同时转身,面向赵信,单膝跪地——那是军中拜将之礼。然后,他们的身体从脚部开始化作细密的黄沙,随风飘散,眨眼间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干净、利落、完全受控。
与伊莫顿召唤木乃伊时那种勉强维持、结束时亡灵往往残留片刻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赵信转过头,看向塞提一世。
“看来,”
赵信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畅快。
“你们埃及的魔法,也没那么难学。”
他端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浇不灭心中那团火。
新的力量。
通往大秦的路虽然被封死,但他在这异国他乡,又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一条全新的力量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