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南和陆砚池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抱着木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孟晴。
“你说什么?”孟昭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晴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她抱着木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不敢看孟昭南,也不敢看旁边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我以前在京市,自己开过一个……小供销社。”
孟昭南脑子里“嗡”的一声。
孟晴?
那个连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买根葱都要嫌弃小贩手上沾了泥的孟晴?
“你?”孟昭南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你开供销社?卖什么?卖你那些宝贝裙子和雪花膏吗?”
这话带了刺,孟晴的肩膀猛地一缩,脸色更白了。
她像是被蛰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孟昭南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她最烦的就是孟晴这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
“你要是想帮忙,就好好说话。要是不想,就回屋里待着,别在这儿碍眼。”孟昭南更希望她变回从前那个孟晴。
陆砚池在一旁没有出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孟晴,那份沉稳的姿态,反而比孟昭南的质问更让人感到压力。
或许是孟昭南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陆砚池的沉默让她感到了更大的恐惧。
孟晴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里面蓄着泪,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是真的。”她小声辩解,“不是国营的那种大供销社,是……是街道自己办的小铺子,赚了不少钱,卖百货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条理却很清晰。
“那时候,顾墨……他老是喝酒,不干事,我不想靠他了。所以就用妈给的钱盘了个小门面……”
她断断续续地,总算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虽然最后因为顾墨,赔了个精光。
孟昭南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孟晴,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妹妹也曾试图靠自己活下去。
只是,她选错了路,也信错了人。
“既然你懂。”孟昭南压下心里的翻涌,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你说说,开这个供销社,第一步该干什么?”
孟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孟昭南会这么问。
她看了看孟昭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陆砚池,然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很小,但不再发抖。
“第一步,不是找地方,也不是进货。”
“是人。”
“要有一个懂算盘,会记账的人。账目是供销社的命根子,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然后是地方。地方要干燥通风,不能返潮,特别是咱们这儿,风沙大,门窗都要弄严实。货架子要打得牢靠,米面粮油这些重东西放下面,针头线脑这些轻巧的放上面。”
“最后才是货。进什么货,进多少,都要看营区里缺什么。油盐酱醋是必需品,但不能进多了,占本钱。咱们自己种的菜是优势,可以拿来当招牌,跟附近村子换点鸡蛋或者别的土产……”
她一条一条,一件一件,说得有条不紊。
从选址到布局,从人员到货品,甚至连怎么跟人以物易物都想到了。
这已经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孟家二小姐了,这是一个真正摸爬滚打过,吃过亏,也长了记性的生意人。
孟昭南彻底怔住了。
就连旁边的陆砚池,眉梢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孟昭南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她看着孟晴,“这个供销社,就交给你来管账。你敢不敢?”
孟晴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光。
她看着孟昭南,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激动得发不出声音。
“我……我……”
“我只问你,敢不敢?”孟昭南打断了她。
“敢!”孟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破了音。
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屈辱和茫然,仿佛都在这一声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不再是个只能躲在姐姐身后,连累别人的废物了。她好像……还能有点用。
“行。”孟昭南点了下头,然后转向陆砚池,“地方我们之前就已经弄好了,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看。”
陆砚池没有多言,只用行动表示了支持。
他直接对孟昭南说:“我去找人问问进货。”
说完,他转身就。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孟昭南带着孟晴过去的时候,战士们正在往外搬之前还没有整理干净的杂物。
孟晴一开始还有些畏缩,不敢靠近那些穿着军装的男人。但当她看到那间空旷的仓库时,她的脚步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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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格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是她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姐。”她忽然拉了拉孟昭南的袖子,“那个窗户得堵上,或者换成小一点的。太大,晚上不安全。”
她又指着一个角落:“那块地有点返潮,不能直接放东西,得用木板垫高至少二十公分。”
“货架不能这么摆,要把门口这条主动线留出来,至少要宽到能过一辆手推车……”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在地上比划着,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怯懦和不安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孟昭南从未见过的专注和认真。
孟昭南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觉得,把孟晴带回来,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下午,孟昭南信心满满地拿着自己草拟的计划书,去找了王政委。
王政委的办公室里,他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
听完孟昭南的来意,他扶了扶眼镜,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小孟啊,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我是举双手赞成的!”王政委的态度很积极,“这确实是为咱们营区办了一件大好事,解决了家属们的大问题嘛!”
孟昭南心里一喜:“那……政委,您看这启动资金……”
王政委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政委的警卫员探进头来:“政委,陆营长和孟晴同志在外面,说有要紧事。”
“让他们进来。”
陆砚池和孟晴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孟晴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怎么了?”孟昭南迎上去。
陆砚池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急,然后对王政委说:“政委,关于启动资金的事,我们或许有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陆砚池却侧过身,把身后的孟晴让了出来。
孟晴攥着笔记本,手心全是汗,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头,看向王政委,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政委,我……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先赊一批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