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南和王政委都愣愣地看着孟晴。
赊一批货？
在这个什么都讲究票证和现金的年代，赊账，尤其是一大批货，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政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审视的目光落在孟晴身上，语气严肃了几分：“孟晴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说说，去哪里赊？怎么赊？”
面对政委的质问，孟晴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笔记本，指甲都嵌进了封皮里，仿佛那能给她带来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王政委的视线。
“是……是丰收县的红星罐头厂。”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我以前……认识他们厂的供销科长。他们厂里有一批罐头，是出口转内销的，标签印错了，还有一批是外包装磕碰了，品相不好，一直积压在仓库里出不去。”
“这些罐头吃的没问题，就是卖相差。他们急着清库存，回收资金。如果……如果咱们能把这批货全吃了，他愿意先货后款。”
她说完，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还知道县城纺织厂，也有一批布，是染色的时候颜色稍微浅了一点，当次品处理的，价格很便宜。我们可以用罐头去跟附近的村子换粮食和鸡蛋，再拿一部分钱去买那批布。”
一番话说得有条不紊，从货源到销售渠道，再到资金回笼的初步构想，竟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孟昭南彻底惊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妹妹，那个曾经只会哭闹和攀比的女孩，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她从未在孟晴身上见过的东西。
王政委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是个老革命，见多识广，一听就知道孟晴这番话不是空穴来风。
“你说的那个供销科长，可靠吗？”陆砚池终于开口，他的问题直击要害，“我们怎么保证拿了货，对方不会反悔，过来催款？”
孟晴看向陆砚池，似乎对他有些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他……他叫吴友德。当初我那个铺子，就是从他那里进的货。最后铺子倒了，我还欠他一笔钱……他这人，爱占小便宜，但说话算话。只要我们能帮他解决掉那批积压货，他比我们还高兴。”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孟昭南的心砰砰直跳。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她看向陆砚池，男人也在看她，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没有催促，只有询问。
他在等她做决定。
孟昭南咬了咬牙，转头对王政委说：“政委，我想试试！”
她又看向孟晴，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孟晴，这件事如果成了，你是头功。但如果出了岔子……”
“姐！”孟晴猛地打断她，眼眶通红，“如果出了岔子，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跟你们没关系！”
看着她这副样子，孟昭南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最终，王政委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砚池，你带两个兵，开上卡车，跟着她们姐妹俩去一趟丰收县！安全第一！”
事情就这么雷厉风行地定了下来。
……
两天后，一辆军用卡车拉着满满一车品相不佳但分量十足的罐头，和几大捆颜色略浅的布料，在傍晚时分，稳稳地停在了营区门口。
战士们看到这么多东西，都轰动了。
供销社，就在全营区的期待中，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开张那天，孟昭南特意用灵泉水煮了一大锅红糖姜茶，给来往的家属和战士们暖身子。
孟晴则抱着她的算盘，坐在柜台后面，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当第一个顾客上门，她开始拨打算盘珠子时，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专注的状态。
“大姐，您这三斤棒子面，一斤二两，换您两个肉罐头，再找您两分钱。”
“嫂子，这布虽然颜色浅了点，但料子是顶好的棉布，给孩子做里衣最舒服了，算您八毛钱一尺，不能再少了。”
她算账又快又准，口齿也伶俐，跟人讨价还价时，那股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劲儿，让孟昭南都看得啧啧称奇。
原来，把人放在对的位置上，真的能发光。
供销社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自己种的菜新鲜，价格公道，每天一早就被抢购一空。
罐头和布料更是硬通货，不仅方便了营区的家属，还吸引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常常有人赶着驴车，拉着鸡蛋和干货来以物易物。
钱和票，像流水一样进了账。
不到一个月，她们就还清了罐头厂的赊款。
那位吴科长还特意打来电话，说下次有好东西，第一个通知她们。
孟晴整个人都变了。
她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爱笑了。她不再整天低着头，见了人也敢大方地打招呼。
她把供销社的账目管得井井有条，每天晚上都会拿着账本，兴致勃勃地跟孟昭南复盘当天的流水。
姐妹俩的关系，在算盘的噼啪声和铜钱的碰撞声中，前所未有地融洽起来。
这天下午，孟昭南正在后院的地里，查看新一批蘑菇的长势。
这些天天气好，蘑菇长得又肥又大，一丛丛的，看着就喜人。
她正蹲下身，准备摘一朵最大的，一股奇怪的味道忽然从不远处的厨房飘了过来。
那是炊事班在炖猪下水，平日里闻着只觉得香，今天不知怎么的，那股腥膻味被无限放大，直冲天灵盖。
“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孟昭南捂着嘴，冲到一边干呕起来。
“嫂子！你咋啦？”旁边一个正在择菜的军嫂连忙过来拍她的背。
孟昭南摆摆手，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酸水，脸色却白得吓人。
“没事没事，可能是今早风大，着了点凉。”她勉强笑了笑，只当是自己累着了。
可接下来几天，这种情况却愈演愈烈。
别说闻到荤腥了，就是看到供销社里码放整齐的肉罐头，她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人也变得懒洋洋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睡觉。
这天晚上，陆砚池从训练场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孟昭南恹恹地趴在桌上，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饭？”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没胃口。”孟昭南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闻到他身上带回来的汗味，胃里又是一阵难受，她连忙推开他，“你快去洗洗，一身汗味。”
陆砚池皱起了眉。
他的小媳妇儿以前最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说有安全感，今天怎么还嫌弃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没精打采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之前听卫生员说过，队里有个军嫂怀孕初期的反应，就跟孟昭南现在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猛地进了他的脑子里。
陆砚池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孟昭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陆砚池没说话，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耳朵贴在了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孟昭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满脸通红：“陆砚池！你干什么呢！”
男人却不理会，他闭着眼睛，屏息凝神地听了半天，当然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孟昭南从未见过的，亮得吓人的光芒。
下一秒，在孟昭南的惊呼声中，她整个人被陆砚池拦腰抱了起来。
男人抱着她，大步就往外走，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陆砚池！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孟昭南又羞又急，捶着他的肩膀。
陆砚池却把她抱得更紧，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巨大喜悦和一丝颤抖：
“走，咱们去卫生室！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