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莱尼赶往弗龙堡的途中,新年过去的一周之后,海伊洛象往常一样待在罗拉德主教身边,盯着被挂在平平胸口上的纪路,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乔为什么会想要反对马罗教廷?”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罗拉德也算摸清了海伊洛这个人的性子,完全把她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待了。
而对于乔莱尼之事,他也从纪路口中有所耳闻。
“是为了权力吧,自古以来,妄图对抗马罗教廷的新教派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拢断对上帝的解释权而出现的。”罗拉德边修改天球运行论边回答道。
“不是。”纪路否认。
“是为了名誉吗?年轻人总是喜欢过度追求这些虚假的东西,明明只要务实一点,老老实实发表学术论文,早晚都会得到教廷的认可。”罗拉德感慨道。
“也不是。”
“难不成是因为私人恩怨?”罗拉德停下笔,看向月长石,“那可真是一个执着的人。”
闻言,纪路还是否认:“乔莱尼和教会没有任何仇怨,相反,在十多年前的大饥荒中,还是教会的人救下了乔莱尼一家,虽然后面他的父母死于匪徒手中,但那和教会毫无关联。”
这下,连罗拉德都疑惑起来:“奇怪,既不为名利,也不为仇怨,难不成只是无缘无故看教廷不爽?”
说到这,纪路才开口:“没有任何外部因素。”
“乔莱尼反对马罗教廷,就象罗拉德相信上帝,海伊洛渴望回到祖地一样,难道是外物逼迫着你们不得不这样吗?”
“显然不是,这是由你们的内心的须求而决定的。”
“这也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话音落下,罗拉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再次专注于修正天球运行论,而海伊洛,伸出左手抓了抓脑袋,咬着下唇露出一副阴沉的表情,
“好、好复杂。”
……
就在罗拉德将精力放到天球运行论上时,远在回风三省的荒原上,亚德正俯身察看着泥地上几近被风雨抹去的蹄印。
他仅存的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连日来的追踪,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逃窜路线,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指向,乔莱尼并非无头苍蝇般乱撞,他总在不经意间,将行进的大方向调整向东北。
起初,亚德以为这只是为了迷惑追踪者,但结合之前在多伦城发现的那些与《天球运行论》相关的、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印刷草稿……一个清淅的答案浮现在他因饥饿和疲惫而阵阵抽痛的脑海中。
弗龙堡。
“他想要出版书籍…但这怎么可能通过,日心说可是异端邪说啊,果然,异端都是一群疯子。”
知道了乔莱尼的目的地后,亚德明显松了口气,若是去弗龙堡,那乔莱尼就是自投罗网,都不用他出手,克拉科夫教堂就会把他在提交异端邪说的一刻钟后逮捕。
然后审问出其他藏着书籍的异端,当众审判他们。
流程就是这样,如果乔莱尼和他的同僚认罪,并宣布永不接触日心说,那只需要监禁数周劳动改造后就能放出来,今后再定期去教会谶悔报道。
但有些人绝不能轻易得到谅解,把异端的火焰从火刑架下带出来的家伙,终究是
亚德扯了扯袍子,果断放弃继续沿着足迹追捕,转而立刻调头,赶往弗龙堡,论路线,他知道好几条隐秘的、更短的通往弗龙堡的路径。
半月之后,亚德回到了弗龙堡。
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独眼俯瞰着寒冬下那座熟悉的城市,钟楼、教堂、街巷,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乔莱尼的足迹并未涉及此处,亚德唇边干裂出血,却是微笑起来。
后抵达弗龙堡的人,只能成为猎物。
亚德没有进城,也不打算进城,若要彻底摧毁邪异的思想,教廷的手段还是太过仁慈,竟然给予它们悔过的机会。
……
历时两月,在1493年3月某一天的干燥黄昏中,乔莱尼终于望见了弗龙堡庞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总算到了。”乔莱尼拍了拍腰间挂着的月长石,却没有得到回应。
“魔鬼,你在看着我吗?我已经到了,快让海伊洛出来接应我,以现在的身份,我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通辑。”
乔莱尼坐在马车里,轻声呼喊。
依旧没有得到回复,他果断拉开帘子,对车夫道:“先别进去。”
“好,好的。”车夫咕噜咽下口唾沫,摸了摸几日前被乔莱尼痛打一顿时留下的淤青,一时间也不敢多问什么。
“先去附近的驿站。”乔莱尼命令道。
他之所以不敢进城,主要还是怕亚德,说不定亚德早就进了城,并且埋伏起来,就等他也入城,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其次才是通辑,一路上他也抢了不少人,说不定早就有人记住了他的面容,然后去市政厅告状了。
思来想去,乔莱尼决定还是要等到纪路的明确答复后再进去。
不久后,马车在驿站破旧的木屋前停下。乔莱尼让车夫留下,自己打算先喝点热乎的东西再说。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预想中驿站应有的嘈杂:酒客的谈笑、杯盘的碰撞、侍者的吆喝,眼下却一样也没有。
里面异常安静,乔莱尼刚走进去,目光立刻被唯一的光源和动静吸引。
在壁炉旁最大的一张木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隐在跳动的火光阴影里,正粗暴地用一柄猎刀切割着盘子里大块的烤肉。
桌子上除了那个餐盘,还放着一个木质酒杯。
没有侍从,没有其他客人,整个驿站,似乎早已被清空了。
“这里关门了?”乔莱尼边走边问,“还有酒吗?额…我太冷了。”
如果那个家伙敢拒绝,乔莱尼就会立刻用黑兽击昏他,然后美美饱餐一顿。
可就在这时,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停下了切割的动作,嘶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熟稔得让乔莱尼毛骨悚然:
“肉烤得正好,坐下来一起吃吧,这几个月还挺辛苦的,不是吗?”
闻言,乔莱尼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亚德。
他站起来缓缓转过半张脸,开裂的笑容牵扯无数疙瘩般的水泡,嘴角还残留着未涸的血液,就象故事中食人的恶鬼般,直勾勾盯着乔莱尼。
“你哪也去不了,乔莱尼。”
漆黑之兽瞬间显现,杀意尤如黑夜般侵袭而至。